作者:无常马
第一千章 把你润滑得更好
正思索时,阿扎拉忽然往前升起。她用两手拽住塞萨尔手腕,尖尾巴像条箭矢,笔直指向前方废墟深处的黑暗。“别管这些随处可见的人类了,——跟我去前面,没有血肉的东西在窥视我们!”
他眯眼凝视,却只见虚无。
“注意看那些破破烂烂的摆设!”阿扎拉兴致昂扬——尽管她已经像个半死不活的幽灵一样在他身上挂了一路,“我们就要看到真实存在的古代莫斯兰了!阿
塞萨尔吩咐阿尔斯塔娜发声呼唤,不多时,他就目睹两个沉重的阴影步步接近,每一步都在凝聚出更多实体和细节。虽说对莫斯兰的故事听闻已久,可等他真正见到,他还是觉得这世界之荒诞离奇,让他完全无从想象。
泛着红光的目镜是昏暗中少见的光源,把一对毫无区别的铁面具从地下堡垒的幽暗中托起。铰接的铁甲包裹全身,部分铁片有所破损,可见铁片下显露的不是皮肤,而是涂满鲜血的齿轮铰链。红光掠过其中一张破损的铁面具时,把莫斯兰的下半张脸映得通透——没有口鼻,只有毫无瑕疵的弧面。
如此看来,它们的铁面具刻有庄严的五官,实则只是仪式用的装饰品,面具下的铁头颅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呼吸,只有发光的红色目镜用来接收光学反射的视觉信号。
如记录中那般,从莫斯兰躯体破损的地方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油。一旁地上就有它们日积月累漏出来的漆黑油渍,甚至还有掉出去的生锈电线和生锈齿轮。至于鲜血的味道,毋庸置疑,是来自阿尔斯塔娜,也来自比她更早的许多祭品。
为了延续性命,维持种族存亡,更高阶位的莫斯兰不得不求助窃取的真龙之血的帝国皇室。随着岁月流逝,本来纯粹的无机物躯壳,也染上了难以散去的鲜血的味道。
和古代莫斯兰比起来,这些莫斯兰其实也是畸变的产物。即便如此,塞萨尔仍能看透它们怪异的身躯,意识到这世上没有其它任何族群和它们一样。
“破灭的时候到来了,”铁莫斯兰说,声音刺耳至极,就像是生锈的铁板在摩擦,“你们人类可有任何逃亡的方向,有任何避难之所?”
“我们的城市已经毁灭了,只有我和两个血亲还在,铁块老先生。”阿尔斯塔娜说,“不过,这位登神者可以把我们接到空御中去。”
“空御为什么还能存在?”稍有残破的铁莫斯兰看向塞萨尔,又瞥向他身边两只白魇,“哦,你是登神者,还有始源的天使自愿追随你。那么事情就可以理解了。”
“理解什么?”塞萨尔问道。
“你可曾触及绝对?”铁莫斯兰问他。
“触及过。”他承认。
“那你为何不拥抱绝对?”稍有残破的铁莫斯兰追问。
“因为我依然爱着。”塞萨尔说,他拽住阿扎拉的尾巴,免得她冲上前去扯莫斯兰身上的铁块。“爱那些美丽脆弱之物。”他补充道。
“如果你拥抱绝对,地上的问题就不会是问题了,登神者。”铁莫斯兰说。
“这样的话,我自己就会是那个问题了,两位铁块老先生。”
铁莫斯兰似乎毫不意外。“你们的不完美就像记录中一样可恨,人类。明明只要迈出一只脚就能拥抱绝对,升至完美之境。你却还是因为种种荒唐的理由偏离正道,像废铁拼出来的次品一样嘎吱作响,发出一些没有价值的声音。”
塞萨尔摇头,“就是因为这种不完美,我才会拥抱绝对。包括我在内,这世上只有两个登神者,每一个都有太多不完美,也都无法放下一切拥抱绝对。”
“即使面对这种困境也放不下?”稍有残破的铁莫斯兰反问,“你应该多涂点油,把你润滑得更好,这样也能运行得更良好。像你这样胡思乱想,只能往偏离正道的方向越走越远。面对灾难,我们应该尽早纠正错误。”
“躲在废墟里苟延残喘的到底是你们,还是我们?”塞萨尔质问它们。
“如今我们都是苟延残喘之物,”铁莫斯兰说,“越是接近破灭的年代,灵魂就越要坚定——需知个体性是巨大的谬误。一个渴望成为杠杆的齿轮,最终的下场就既当不了齿轮,也当不了杠杆。因为它试图否定自己的天职,颠覆自己的用途。
听到这里,塞萨尔已经对它们的发言毫不意外了。不过,还没来得及等他组织语言,阿扎拉就不管不顾地凑了过去,只有条尖尾巴紧紧绷着,绞得他手腕都要被勒断。
“与其在这里争论,——不如去我在空御的实验室拿起手术刀和扳手!”阿扎拉张开双臂,好似要拥抱她多年未曾谋面的挚友,“你们可曾知道,为了追随古代莫斯兰的历史,我已经用我自行探索的冶炼炉造出了成千上万白瓷莫斯兰?我一直都觉得,它们比起真正的莫斯兰差了些什么,如今看到你们,我才知道差在哪里!”
“补位是按材料不同划分功能的。”铁莫斯兰说,看起来对她的发言也毫不意外,“我们是监督和管理者,负责宏观指令,维护总体秩序,再往下的工程师们负责精密制造和结构设计,最基础的劳工则负责完成基础指令。一切职能都要严格划分,严格遵守,不可预规约矩。”
“啊!”阿扎拉双手一合,“是这样吗?我应该好好把它们记下来,回头就把我的莫斯兰补位计划推倒从来。”
“你仿造我们的先祖进行补位,却只造出一些模棱两可的白瓷人偶,这种仿造看起精巧,其实没有任何意义。”铁莫斯兰说着扭了扭生锈的脖子,“你如何对它们下令,始源天使,是否要求它们严格遵守指令格式?”
“有能让我参考的示例吗?”阿扎拉兴致昂扬。
铁莫斯兰的语气很刻板,“最近一起要求陶土位阶修缮熔炉的指示,是一次范围十七个单位内的广域指令,要求它们识别第五区的支撑结构,状态处于功能性衰退,偏差值有百分之七,最终指示是执行巨石三型加固工序,时限则是两个工作周期。从接收到执行,陶土们不会有任何质疑或抱怨,道路也不会有任何偏离——它们在设计上就是为了执行这个工序。”
“还有吗?”阿扎拉几乎是探直了身子,像个要被风卷走的风筝一样缠在他手腕上。
塞萨尔只需一瞥就发现问题出在哪了。“你们两个铁块负责宏观指令和总体秩序,陶土负责当劳工,完成所有基础劳作。然后呢?那些负责精密制造和结构设计的莫斯兰呢?它们哪去了?”
“遗憾的是,”有所残破的铁莫斯兰说,“断层就出现在这里。通常是我们负责识别复杂问题,要求它们提供解决方案,但现在只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没有任何解决方案。”
塞萨尔完全不意外,“所以陶土莫斯兰自己不会精密操作?”
“它们负责当上一个位阶的手和脚。”铁莫斯兰说得言简意赅,“上一个,而不是上上一个。”
“我要你们在霜冻高地取暖的法子,”塞萨尔摇头说,“你最好别告诉我那东西是古代遗迹,你们也完全没辙。”
他话里的含义不言自明,他有他的需求,做得到,它们就能接受他的庇护,做不到,它们就是白魇手里的报废铁块。唯一的生路就是指望阿扎拉有道德可言。
莫斯兰自己也知道白魇这种东西有多骇人。
“如果你们确认自己精通精密制造和结构设计,我们可以指导你们完成重建,甚至是从无到有。”铁莫斯兰说,“如何让最低位阶的陶土成为你们的手和脚,我们也有一套详细的记录。”
莫斯兰话里的含义也不言自明。如果他们自认继承了古代莫斯兰的技艺,它们就能指导他们完成大型复杂结构的建造。前提是他们当真继承了。
塞萨尔扯着阿扎拉的尾巴把她拽了回来,就像收风筝线,每往他手腕上箍一圈,她就飘回来一点。“你有自信吗?”他边收边问。
她先是闭目,抱紧胳膊陷入沉思,然后睁大眼睛,脸颊靠近,以她一贯不容怀疑的态度压迫过来。
“在科学一途,除了我,这世界上还有谁能让你相信呢,登神者大人?如果你没有其它人选,就不要质疑我任何事,难道你还没有明白吗?”
“别把它们当成废铁拆了。”塞萨尔只说。
“您这真会为难我。”阿扎拉抱怨说,一边叹气,一边晃着她满头白发,“而且听了它们的话,难道您没领悟出一个重大事实吗?同一个位阶的莫斯兰是没有区别的。既然没有个体差异,也就没有你们人类的生死观念。只要我能用补位弄出差不多的东西,把老铁块拆了又有什么所谓?”
尽管当下局势诡谲,但这处地下煤矿延伸到城外几公里远,姑且还能撑段时间。
“我的道路旨在把所有灵魂容纳在内,”他说,“对你如此,对这两个老铁块也同样。如果你不怕哪天对我不再关注你的技艺,顺手把你给拆了,你就去把这两个老铁块拆了吧。”
正争论时,塞萨尔瞥见两个老铁块盯着阿尔斯塔娜,口中吱呀作响。“你变得完全和血肉生灵一样了,短命的人类。”铁莫斯兰说。
“是这样吗?”女孩面带好奇,“但我不明白有什么区别。”
“灵魂——不要相信灵魂对这世界的感知,也不要相信灵魂带给你的冲动。”残缺的铁莫斯兰说,“所有的血肉生灵,它们都让灵魂不经筛选的感知一切。因此所有的血肉生灵,它们的本质就是无序——生长、突变、腐烂、不可预测、说谎、欺骗,还有种种阴谋叵测,都是从所谓的情感而来。这是始源真神的设计缺陷,是一个从未纠正过的巨大错误。黑暗的深渊之所以注定诞生,就是因为这一设计缺陷。”
塞萨尔不禁摇头,“来这里之前,我还当这些古代莫斯兰心怀邪念,封闭这孩子灵魂的汇流,现在看来,反而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可惜莫斯兰对自己人的定义,也就是不同的耗材和零件了。”
第一千零一章 年久失修的致命武器
......
“那些注定受诅的血肉生灵来了,”铁莫斯兰边走说,“大地正在撕裂。锅炉是无法带离了,但我们还能带走一些必要的零件。”
“你们的防御措施呢?”塞萨尔问它们,“我特地用化身带着两个白魇下来,就是为了防备你们的防御措施,别告诉早就全坏了。”
“我们还有存货,但已经很不耐用了。当年威慑地上的人类用了几次,后来就一直尘封在仓库深处。堡垒衰败到这种程度,一切资源都很有限。如果不确定状况,我们不会动用致命武力。”
“好吧,那这就是最后了,”塞萨尔说,他聆听着逐渐接近的撕裂声响,“能带走的,指示陶土们一并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全都用掉。今后你们可以在住在空御,和阿扎拉讨论如何再次补位,而且,真龙也......”
铁莫斯兰无动于衷,“真龙已死,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不管从库纳人的坟墓中逃出了什么,都不可能是真正的真龙。”
他们踩着废弃朽坏的莫斯兰遗骸前行,头顶着一团刺目的光球,快步接近存放武器的仓库。想到莫斯兰要用致命武力抵挡堕落者,他很难不心生好奇,灵魂中思绪盘旋,视线也追随着摇曳起伏的光芒。
把能带走的武器全都带走,当然是他希望解析武器构造,若能投入生产,更是再好不过,——安格兰圣枪还是太难制造了。在他看来,难以大规模列装的武器,终究也只是些没有灵魂的法师。
仓库就在前方了。他心中满怀期许。
陶土莫斯兰转动曲柄,沉重的铁门扉缓缓抬升。铁莫斯兰目镜闪烁红光,从不到塞萨尔腰高的门框踱步进入。一阵轰隆作响后,它就扛着造型相当骇人的武器走了出来。每迈出一步,铁靴都踩得地面不堪重负,发出刺耳声响。
塞萨尔和阿扎拉靠在一起低头观察,面具损坏的铁莫斯兰就站在他们身侧,铁肩膀上扛着沉重的异形枪械,由抛光的黄铜和精钢铸就。在它背后是个巨大的液体储罐,罐体圆柱形,表面布满符文蚀刻。一条粗壮的液体导管从罐体顶端延伸出去,覆有多层皮革,缠满金属铰链。
陶土莫斯兰站在铁莫斯兰背后拧动阀门,为它确认储罐库存余量。阀门处连接着细密的压力表和管道,看起来能精确控制高压液体的流量。眼看陶土拧开罐口阀门,发出嘶嘶响声,塞萨尔分明闻到一股刺鼻的酸液气味。确认过后,它再度拧好阀门,接着奋力推动杠杆,给储罐加压。
这是个酸液喷射器,他意识到,最前端尖锐的枪口是个酸液喷嘴。
塞萨尔探头往仓库内部看去,发现有数十个陶土莫斯兰在仓内活动,正在装备和铁莫斯兰完全一致的枪械和液体储罐,每一个酸液喷射器都有两个莫斯兰合力操作。从中漫出的气味已经能让人类眼泪直流,直往后退了。
此外,他也能看到,满地都是强酸物质失控泄露的痕迹,铺满了因操作不当溶解损坏的陶土残骸。
再看另一侧的仓库,完好的铁莫斯兰也扛着它的喷射器走了过来。这边的喷射器较短,材料则是乌黑的熟铁和磨光的青铜,储罐桶状,除此之外构造一致。比起尖锐的酸液喷嘴,这边的喷嘴处带有一个缓缓旋转的摩擦轮,看起来是通过喷射器一侧的曲柄驱动,只要转动曲柄,就能维持摩擦。
“点燃精炼油的催化剂已经用完了,”完好的铁莫斯兰解释说,“我们只能用这种法子让炼金喷射器摩擦起火。”
从那边仓库渗出的气味并不明显,不过塞萨尔知道,是精炼油液的气味。右边仓库是酸液喷射器,左边仓库是火焰喷射器,不得不说,莫斯兰的致命武力比他想象中更凶戾。此时堡垒中所有陶土莫斯兰都已列装完毕,合起来数目近百,两人一组,一人负责操作喷射器,另一个人负责摇动曲柄或是推动杠杆。
塞萨尔还在这思索炼金喷射器的生产和列装前景,再看身侧,莱斯莉已经扛着火焰喷射器走了出来,阿扎拉在旁边给她转动曲柄。边转边对液体储罐拍拍打打。
当然,他明白莱斯莉对一切新奇事物都满怀好奇。她最初诞生的时候,莫斯兰就已经灭绝得差不多了,因此对她来说,这也是传说中的见所未见的东西。
正要搭话,另一边的酸液罐忽然炸了,骇人巨响好比有人在地底隧道引爆了成堆火药。高压液体泉涌喷出,将头顶石板蚀成溃烂的血肉,浓重刺鼻的白烟伴着嘶嘶声到处蔓延。
塞萨尔就该知道,这些东西危险至极,成堆拥挤在地下深处更是荒唐。从酸液仓库里躺了满地的陶土残骸,就能看出它们有多年久失修。
不出意外,两个陶土莫斯兰已经当场报废,残骸也瘫痪在地,徐徐喷吐白烟。一旁的阿尔斯塔娜摸着自己的脸,手指穿过溃烂的面颊,碰到正在腐蚀溶解的牙齿,竟只皱了下眉毛,仿佛是走路脚磕到了石头。
“年久失修的必然之事。”残缺的铁莫斯兰凝视残骸,竟从它的铁甲里掏出一张铁莫斯兰造型的面具,给阿尔斯塔娜递了过去。“戴上这张面甲,”它说,“它可以为你遮挡破损的零件,往后有意外发生,也可以保护你的核心躯体。”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荒唐了。脸颊因为酸液溶解而溃烂的女孩,还有给她递上莫斯兰面甲的铁块。女孩只是茫然皱眉,铁块也当她是个长着肉的铁块,仿佛世界运作的逻辑就该是这样似的。
眼看阿尔斯塔娜有半张脸都要变成烂肉和白骨,却只想用面具遮掩,塞萨尔眉头都拧成了一团,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扯了过来。这家伙也就和娜佳差不多个头。他告诉她保持安静,接着切开自己的手心,贴住她的脸颊,感受她溃烂的骨肉在他手中生长,溶解的皮肤也逐渐合拢。
“你正因为这些莫斯兰接受我的庇护,”塞萨尔弯下腰,贴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所以,你不能顶着一张溃烂的脸和半死的身体,让人们以为我在虐待你,听明白了吗?”他这话几乎算得上是真挚了。
他用眼神警告她:不准若无其事地戴上铁面具,记住!
“所以我还能戴莫斯兰的面具吗,叔父?”阿尔斯塔娜问道。
“不,你要——”
“深渊的眷顾者们要来了!”莱斯莉叫得兴致昂扬,完全打断了他的发言,“快,阿扎拉,和我一起试试这精妙绝伦的东西!”
第一千零二章 先拿枪口对准我
此后阿尔斯塔娜的呼吸既轻松又艰难。之所以轻松,是因为她不会担心有致命威胁穿透他的庇护,只是靠近他都能驱散伤痛。之所以艰难,当然是因为米拉修士为她开启了灵魂的汇流。
她虽有知识,却无理解和洞察,就像一本刚拥有灵魂的书,目睹世上的一切都是有知无识。不过,她本能地不惧黑暗和伤残,这正是她过往习性的延续。
塞萨尔知道自己为何反应过度,不是因为其它任何理由,只因女孩不知自己的生命有何价值,不知何为挣扎和抵抗。如果世上的生灵都像她一样,面对死亡的威胁沉默不语,既不挣扎,也不抵抗,他所做的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就连米莎那种贪心、愚蠢、邪恶乃至短视的性格,也要比她这样更好。因为,米拉瓦的妹妹对生命怀有渴望,对权力和地位更是着迷至极。拥有这些欲望和意志,用它们填满自己的生命,她的脚步就会不断前行。
尽管塞萨尔已经遗忘了很多,他仍记得自己最根本的目的。他要这世上的生灵凭着自己的脚步艰难前行,欲望和意志都要蕴含其中,她这种虚无,是他绝不允许的。
纵使万物都要在深渊的威胁和毁灭的恐惧战栗,也不能在虚无中平静拥抱终结的到来。他不断追求莫斯兰技艺,寻找可以让每个人都能紧握在手的武器,当然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挣扎抵抗。
他要把他们灵魂的每一个棱角都化作利刃,让他们知道静止既是死亡,非要挣扎流血,才能锻造自己的意志。他要让每个以为自己无关紧要的灵魂都能挣扎嘶吼,伤害威胁他们的邪恶之物。因为这种嘶吼能让灵魂紧握双拳,让他们知道必须为自己开辟前路,必须为终结之日流血......
所以,塞萨尔正抓着阿尔斯塔娜的肩膀。他告诉她不要低头,不要茫然,要握紧阿扎拉顺道带来的后膛枪样品,用它驱散前方的黑暗——在这种时代,无知和纯洁毫无价值,每一个灵魂都要双手染血,才能持续前进。即使一个刚刚开始感知世界的女孩,也要探索自己的战争天赋。
陶土莫斯兰在他们周围集结,除去背扛炼金喷射器的莫斯兰,也有持盾者盾牌相抵,肩并着肩,围绕他们这些外来者组成防线。也许是因为材质太过沉重,莫斯兰普遍低矮,组成的防线看似严密,巨盾高过头颅,其实还不到他腰高。
不过,这种防线也正适合塞萨尔监督她握枪瞄准。
“踩住防线!”铁莫斯兰的喝令声穿透前方黑暗,“在空御驱散地上的阴影之前,守住地下的防线!”
塞萨尔的视线已然穿透阿尔斯塔娜的皮相,深入她的大脑,注视灵魂的汇流在其中交错,传出种种情绪。他不常穿透人们的皮相,凝视他们灵魂,因为这样太像是翻书,撕开一切掩饰,窥探一切书页。不过,有些时候,他还是克制不住好奇。
目视她按照指示给枪上膛,瞄准前方战栗的黑暗,他就像在指示每一个虚弱无力的平民握紧火枪,用其驱散心中迷雾。
她这虚弱瘦小的身体,她这迷茫不前的灵魂,恰好都成了他命令她的缘由。空御里那些无法直面邪秽的人,都能和她划分到一类,也都在塞萨尔的顾虑中。好在她常年孤身行走地下,穿越漫漫长路,不至于承受不了后坐力,一枪就折断她脆弱的手腕。
要不然,他就要让她上一刻手腕折断,下一刻恢复,如此不断持续开枪了。
“我还从没见你对个小孩这么严格过,就跟克利法斯一样。”莱斯莉说,“怎么,让你看到你不堪忍受的场面了?”
“她需要基本的生存本能。”塞萨尔说。
“我看是你这些年没法认真教导孩子,随便抓一个过来满足你内心缺失了。”莱斯莉嘲笑说。
“好歹也叫我叔父了。”他说。女孩闻言抬头,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些许好奇。
莱斯莉咧着嘴笑,仿佛扯住了他隐秘的伤疤,手也搭在了他肩上。“她姐姐可还没嫁过来呢,你这就认了?你皇室儿女的问题可是个大麻烦,信我,可能比米拉瓦和米莎还麻烦。你最好让人看着点,要不然,我们就该给她家里人收拾尸体了。”
“我看凯尔塔斯心里有数。”
“这可不一定。我觉得他们俩心里都没数。”
“比他妹妹心里有数就行。”
对话戛然而止,塞萨尔聆听突如其来的寂静。他很清楚,这寂静正是深渊裂隙撕裂大地的静默,是幽闭的静默,是黑暗吞噬一切的静默,更是从永恒炼狱深处发出的咆哮。
看来主宰者没有忘记最后一批苟延残喘的莫斯兰。
塞萨尔吩咐阿尔斯塔娜把枪握紧,目视她呆立莫斯兰阵列后方发怔。莱斯莉又拉着阿扎拉去拧她背后的炼金喷射器了,他继续下达指令——与同胞待在一起,握好枪械,做好见血的准备,一旦邪秽靠近就扣下扳机,不用征求任何人的同意。然后他继续询问,会给自己和同胞绑止血带吗?曾经参与过修理莫斯兰吗?
他凝视她仰起的脸,每一句都切中当下形势,也许确实像是个父亲。
女孩无一不诚实作答,因为她也知道此刻谎言没有意义。塞萨尔余光瞥见黑暗正在蠕动,现实的表皮破裂得很快,不管这些是侵袭的前兆,如今已经谈不上稀奇了。
“要知道枪口对准的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补充说,“可以的话,我希望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你当然也一样。”
“即使开枪也不够吗?”她有些困惑,“还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我眼前只有黑暗,枪口也只对着黑暗......”
“那就先拿枪口对准我。”塞萨尔说。
常人定会惊叫,慌忙否认,说自己不敢,阿尔斯塔娜却会言听计从,当真抬枪对准这地方最危险的存在。话虽如此,她指着他的,不是阿扎拉带来的那柄枪,而是她自己的。她伸出食指,竖起拇指,把其它三根手指握在一起,就像这世上所有不曾用过枪的小孩一样,用自己的手比划出枪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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