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他每天都在献祭自己养大一个真正的神。”玫莉娜说,“如果你看到他忽然变老了许多,就意味着神祇长大了许多。”
“为何?因为我们这些世间生灵的存亡系于神祇的存在吗?”皇女问道。
“还因为她是他的孩子,”玫莉娜说,“两者皆有。”
“所以两者都很重要,”阿尔斯塔娜若有所思,“缺了哪一个都不行。献祭真是复杂......”
“我正准备北方去见另一个神祇,让她也来确保我们的存亡。”塞萨尔接着说,已经有些衰老的面孔微微抽搐,“从许多可靠的情报来看,这次我不会献祭自己。我也许要些做相反的事情。”
“长久的岁月会改变一个人很多。”玫莉娜说,“对受到神祇感召的人更是如此。你想从始源的感召中带走索莱尔,就像邪秽以为自己能从你的感召里带走我一样。”
“所以这需要合适的切入点,需要足够的暴力。”塞萨尔语气阴郁,“我养大的毁灭之神也会支持我,和我一起面对那位接受感召的毁灭之神。”
玫莉娜叹息,“这世上受到祝福和庇佑的人,几乎都有骇人的诅咒等着他们。曾经的救世者,最终也免不了担起毁灭一切的诅咒,当然,在如今的她看来,也许会是责任。”
“责任......”
父亲的脸色也阴郁了起来。玫莉娜知道,他这许多年来所做的,就是让人们相信他们一定能得到希望和胜利。实际上她和他都知道他们站在深渊边缘,尽管曾有一段时间,她裹在用信仰书写的襁褓里,但和父亲对话越多,就越清楚他心中的不安和阴影......
“你得让我们来支持你了,父亲。”玫莉娜续道,“索莱尔也许有她认定的责任,但你总是有她无法理解也未曾有过的责任。”
“区别在哪?”他叹息道,声音也苍老了不少。
“你是为具体的人去这么做,她却是为虚无缥缈的使命而救世,随着岁月流逝,这会让她的灵魂逐渐扭曲,意志也不复往常。毕竟,除了你这个幻象,她身边其实没有任何人。”
“我倒是给她找了个具体的人,就是不知道她认不认......”
“我大致知道你找了谁,父亲,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有负罪感。要是没有负罪感,那女孩也不过是个邪恶又愚蠢的虚假灵魂罢了。”
“我不管索莱尔有没有,先让她知道怎么当个人,再让她找回负罪感。”塞萨尔说着抽出剑来,当即一剑挥下,切断手臂,拿着断臂朝她递了过来。
就连阿尔斯塔娜都瞪大了眼睛,玫莉娜更是轻吟起来:“父亲,你每次都要做出我想象不到的惊人举动......”
“化身就是这么用的。”塞萨尔并不在意,“要不是我还得守着莫斯兰遗族,我可以把我的头都切下来别在你腰带上。你知道的,就像你亲切的伊丝黎姐姐,这家伙对待孩子的态度好得简直不像她自己。”
“我也不想知道,在我床前讲童话故事的伊丝黎姐姐还有这样的过去。”玫莉娜叹息说。就像那些邪秽带着神祇赐福过的残肢断首一样,这也是种信仰仪式,——神祇将庇佑予信徒,让他们完全掌握神祇的力量,有时甚至可以完成比神祇自身更辉煌的神迹。神选者大抵如此。
她接过手臂,试了试触感和分量,同时感受断臂中惊人的力量,——就像是她自己的力量,和她血脉交融。
“接受神祇庇佑的人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她说,“你觉得我要付出什么,父亲?”
“我从未对萨加洛斯付出过什么。“塞萨尔只说。
“如今是它需要你,胜过你需要它。”玫莉娜思索着说,“神祇和神选者总是如此。”
“就像我需要你,其实胜过你需要我。”塞萨尔点头道,“去告诉那些堕落者,现在你才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神选。”
她将断臂别在腰带上,体会着这份庇护的味道。
“你觉得我今后该怎样信仰你,我的神?”她问道。
“别问我,我从来没有信仰过任何东西。”
“真像是个谎言之神会说的话。”玫莉娜说,以旧日方式对他眨眼,就像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得面对父亲那些过于荒唐的行为和劣迹那样。他也只是点头,手臂断在那里,缓缓流血,没有任何痊愈的迹象。说到底,他已经把化身的断臂这一存在完全交给了她,这么彻底的诀别当然不会恢复,就像他从来没长过左臂这种东西。
他存在的一部分在她灵魂血脉中绽放。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那就来杀了我
......
无论是血疫骑士围攻,还是邪秽传教士高声质疑,米莎始终心生畏惧,保持距离。不过,待她真正接近老米拉瓦,塞萨尔却感到一股强烈的怨恨。
真正的米莎已经死去,如今的米莎,是米拉瓦从他灵魂中重现的意志。如此想来,这个米莎会怨恨米拉瓦,就意味着年少的米拉瓦认为她会怨恨自己。
为何怨恨?因他抛下她而怨恨。当年他杀害米莎,多半就是因为怨恨她抛下自己。从他受诅的灵魂中重造她的意志,就是想让他们再也无法分开,永世成为一个躯体中的两个意志。然而诸神殿终究是让他们分开了,米拉瓦因此诅咒自己,认定了他心中的米莎会怨恨自己,甚至于,有理由做他当年对她所做的事情。
偏执,这是傲慢者的诅咒,是狂妄者的业障。
只见老米拉瓦挥剑切碎血疫骑士的身体,从一处战场迈向另一处,他口中翻涌的吐息,恰似当年坟墓中那条冻结世界的真龙。他循着层层尸骸走下焦黑战场,掠过悬浮的残忆,穿过光辉和死亡编织的结界,接近他们。看起来,他正打算阔步超越其余残忆,踏过血肉淤塞的沟壑,直面正在接近的高等邪秽。
神选者皇帝就这样一无所知地走下战场顶端,好似光辉穿梭在黑暗饥渴的荒原。他那白霜席卷的衣袍,他那结满冰凌的发须,还有他时隐时现的鳞片,无一不昭示着他曾亵渎过不朽真龙。邪秽们前赴后继,血疫骑士嚎叫不断,米莎的邪秽之躯也在他的支持下诵出圣歌,令周遭堕落者群集响应,仿佛飓风朝着风暴眼汇聚拢来。
老米拉瓦自然毫无惧色,甚至没有屠戮的快意。某种崇高的使命感令他意志高昂,在他骨血中轰鸣作响,如同一切自认心怀真理之人。无论如何,他们都各有各的崇高信念,一个人倘若主动投入毁灭之潮,就很难再接受塞萨尔的信念了。
于是邪秽发出笑声,正是米莎那尖锐的声音,除去塞萨尔和极少数亲历者,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声音来自何方。
神选者皇帝脚步顿住了,他的骨血陷入寂静——尽管前一刻它们还在他高昂的意志中轰鸣作响。
米莎在塞萨尔怀中双目圆睁,邪秽之躯也睁大骇人血眼,带着致命的锐利。当发现这种对视莫名熟悉时,老米拉瓦神色凝重,当他眼中现出些许困惑时,他甚至呼吸一滞。
“你——你是——不,你不该——”他在喧嚣中低吼。
“是谁告诉我说,当初杀害我,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我?是谁告诉我,今后你从这世上得到的一切,全都有我的一半?”
当困惑抵达极致时,反而会生出诡异的平静,那是将矛盾视为一体的疯狂的混沌。诸神殿能让米拉瓦忘记过去,能让他意志扭曲,却无法磨灭他起源的烙印。米拉瓦是凡人,是神选者,是终结黑暗时代的皇帝,是孤儿,是诸神殿意志的工具,是索莱尔可悲的学生,是因为舍不得双胞胎妹妹所以始终无法长大的少年,当然,也是个遗忘者和背叛者。
他需遗忘才能长大,需背叛才能手执重权,需完成两者才能成为诸神殿意志的工具。
“谎言嵌套着谎言,假象编造出假象!”老米拉瓦厉声嘶吼,“这一切都不该存在!”
“是啊,我当然不该存在。”米莎喊道,“那到底是谁逼迫我一直存在,要我陪你说话,要我听你痛哭,要我支持你在大雨和泥泞里一次次站起来,应付救世之神的苛责?”
老米拉瓦没有抬头,米莎和她死时一样幼稚的声音就像羊啼声。
“痛苦也是一种致命的法术。”塞萨尔柔声说,年少的米拉瓦留她在这里是有理由的。
“你——是你!”塞萨尔听到这女孩咆哮,颤抖的尖啸让她的喊声越发骇人,声带几乎撕裂。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看到老米拉瓦震惊后退。
尽管神选者皇帝眨眼间已经恢复常态。
“她已经死了。”老米拉瓦低声说,“你不过是我高烧谵妄的产物,是我在自言自语安慰我,而不是你。我何时遗忘你,我自己就能决定。”
老家伙试图刺穿事情的本质。
“你还要我为你歌唱!”米莎狂怒地叫道,“那你倒是自己给自己唱那歌啊,米拉瓦,你能吗?”
老米拉瓦睁大眼睛,凝视邪秽,“孩童的无知,也是一种罪过......”
然而塞萨尔怀中少女已经开口,他听到的腔调幼稚甜腻,可经由邪秽吟出,竟如圣咏一般,歌声轻易穿透了战场上的惨嚎。“还记得吗,嗯?米拉瓦?你能给自己唱这歌吗?”她的声音愈发尖厉。
“这里不是谈论过去的地方!”他怒喝反驳。
“我就是想谈,谁能阻止我?”米莎喊道,“跟我说这歌是什么意思,说!说了你就知道你能不能自己给自己唱这东西了!”
老米拉瓦拒绝回忆,甚至拒绝接受他曾做过这样的事情,不过塞萨尔知道,米莎所唱是库纳人的乱伦之歌。
“你已深陷邪秽诅咒!”老皇帝咆哮,“这一切不会有任何好结果!”
“你还想要好结果?”米莎发出尖笑,“是你杀了我,又从死亡深处叫醒我,伤害早就铸成,你还奢望会有好结果?诸神殿施压的时候,我还指望过你最后的善意,结果你就这么把我整个切掉了?你难道不能把你自己的什么东西切掉吗!”
“诸神殿不会接受残缺之物——”
“是你自己说的我们各自承担一半,你还让我把头伸过去!”她厉声说。
老米拉瓦再度后退,塞萨尔已经能看到他抽搐的眉毛和嘴巴了。
“她告诉我要和过去......和过去的臆想诀别。”是索莱尔。
这是一场坠落。米拉瓦在过去的爱恋和今后的希望之间遭受拉扯,退却一步,就在扭曲的爱意中沉沦,往前一步,即掌握崇高权力。
塞萨尔知道,自己又抓住了索莱尔的一丝罪孽。在北上旅途的尽头,这份罪孽终会派上用场。
尽管老皇帝的身躯不为所动,但他灵魂的觉知已经喘得声嘶力竭,周遭世界都因为他灵魂激荡,逐渐显现出崩解的轮廓。无论残忆还是邪秽都在他身边碎裂,化作剪影似的虚无。渗着寒意的龙鳞刺痒难耐,无法遗忘的烙印在意识中狂奔,本以为彻底抛下的过去爆发出惊人的悔恨,带着那些记忆和印象,汇成一股恐慌的洪流。
塞萨尔都看到了。
血珠从老皇帝眼中渗出。“但你已堕落——你已堕落。”
“那就来杀了我!”米莎圆睁双眼,“你还从没亲自动过手呢,每次都要借别人的刀杀我的胆小鬼!”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信仰自己父亲的人
从虚像中诞生的虚像,竟然能对真正的灵魂怒吼,自然是因为塞萨尔将她托举在手,——这是双来自异乡的手。狂风撕扯两人袒露的伤口,切割、放血、流出溃烂的脓液,他可以尝到他们灵魂深处的一切创伤。
老米拉瓦努力维持镇定,但每次眨眼,他眼中都会浮现血亲惨死的掠影,邪秽们吟唱着不可名状之词,嘲笑傲慢的神选者皇帝逐步后退。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如何用崇高理念压垮那些渺小的私情,她只需一眨眼就能将其撕碎。
米莎双肩抽动,不知是笑还是泣。
“怎么,米拉瓦?”她用邪秽之眼凝视他,“发现诸神殿已经没法当你的借口了?”
“不,”他厉声喝止,“你——你没资格对我说话。”
“我有,”米莎说,“受害者,血亲,每一个称呼都是我的资格,只要你没法否认,不管我变成什么,我都有资格。”
“你不是我的血亲,也不是受害者。”
“好啊,那我是什么?”
神选者皇帝握紧手中利剑,“你是自我欺骗的幻影。是个拙劣的仿造品......”他逐渐拧起眉毛,“是他不愿承认的罪孽。”
“哦,拙劣!”米莎佯装惊讶,“你就是用这个当借口任由他们打碎我的?”
塞萨尔握住她的手,沿着她的指尖到手背写下神言,虚像会成为真实,幻影也会变得确凿无疑。某种自毁意志驱使着她,令她向背后的谎言和虚像之神低声控诉。
米拉瓦从出生就带走了双胞胎的绝大部分智慧和才情,因此自幼把她当作自己残废的另一部分,还利用根深蒂固的占有欲操纵她。她向来是被洞悉者,是被规训者,是神选的怪物手中玩偶,当然也是同时出生的妹妹。
当家族中其他孩子在日渐疯狂的父母手中陷入崩溃,米拉瓦却靠着她这个玩偶享受了起来,他因她掌握了信任、情谊和权力。而在那决定一切的一天,他甚至靠她掌握了何为杀戮。这女孩声带收紧,瞳孔因这一刻的疯狂认知而扩张。她是他领悟人性的手段,是装满消遣回忆的盒子,是个他满怀独占欲望的宠物。
这些话太过破碎,经过筛选,塞萨尔让邪秽化身说出了最尖锐的那部分。
“够了!”老米拉瓦的嘶吼声已经震碎了云层,“这疯话——”
“疯话就是真相。”米莎的面容在恨意中变得阴霾密布,“只要你还活着,你的罪行就还存在,只要你的罪行还在,你的双胞胎血亲就永远不会死。”
这话让老米拉瓦更显癫狂,——她总是在用一句话刺穿事情的本质。当云层散开,阳光就会显得刺目难挡。年少的米拉瓦留米莎在这里是有理由的,只有他知道怎么刺伤他自己,知道怎么让他痛苦,让他自认崇高的灵魂崩溃坠落。
为此米拉瓦甚至切下了自己的一部分,把他的洞察、他的邪恶、他的觉知都分给了她。这都是为了更好地伤害自己。
米莎并无超越性的才情,她只是在刺伤老米拉瓦的灵魂,然而此刻塞萨尔正托举她,因此他会以神言装点话语,把圣咏掺入音节。邪秽在它们无法听懂的尖厉圣咏中蜂拥向前,残忆却在老米拉瓦的癫狂中步步后退。血疫骑士们将残忆撕裂,从口器中喷吐血烟,——猩红色中夹杂着病态的浊黄。此处战场所有残忆都在遭受折磨,不过塞萨尔清楚得很,老米拉瓦承受的折磨才最残酷。
身为人类就意味着被锁链束缚,永远承受与生俱来的残缺和扭曲。身为人类,就是会在不堪回首的记忆前逃避,会在不堪忍受的折磨前退缩。而米拉瓦,无论他自认有多崇高,他也仍是个人,心怀种种罪孽。
米拉瓦的崇高是用罪孽换来的,这一点注定了他只有堕入深渊承受折磨,如此才能真正升华灵魂。他曾踉跄摇摆,曾动用千肌百骨去抗争,曾被呜咽扭曲面容,曾被呼吸刺痛肺腑,终于在诸神殿的献祭中掌握大权。然而这期间的每一份试炼,都不是他独自完成,是他心中有着另一个意志不断扶他起身,为他歌唱。人们经受考验之后往往变得更加纯粹,他却在经受试炼之后献祭了支持他的一切。
邪秽化身展开扭曲双翼,势不可挡地向前。若是塞萨尔进一步撕裂米拉瓦的心,他可以让他站在原地,看似未受伤害,灵魂却在反复上演过往一切折磨。然而他还是收手了,因为,这会让老米拉瓦不可避免地受到深渊侵蚀。
他只需要老家伙后退,不需要深渊再多一个可怕的堕落者。
塞萨尔按住米莎嘴唇,虽然她有千言万语,但她还是保持沉默,像个失意的孩子一样靠在他怀里。她很清楚,自己和米拉瓦的关系可以有许多层面,既是乱伦的爱人,也是彼此折磨的仇人,可以诅咒侮辱,也可以诉说往事,但在塞萨尔这里,她只是一个对神祇祈求恩赐的信徒。
“这是谁?”邪秽化身在塞萨尔的意志下低头,凝视披挂风霜的米拉瓦,“这个可悲的黑发小男孩是谁?这个走到哪里都装作自己高大魁伟,俯视一切,实则引来无数窃笑的孩童是谁?神选者皇帝——你有多久时间陶醉于这个称呼了?穿戴一件衣服够久,就以为那是你自己挣来的了吗?”
动摇灵魂太过轻易。
......
其实无论是与皇室血亲,还是和她长姐,玫莉娜始终都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她虽未像长兄那样完全投身崇高之物,却也不像皇姐那样认定归宿,心怀归属。她的诅咒并非因为笨拙,而是博学之人洞察心灵后,反受洞察桎梏。
当然,也可以称为傲慢者的诅咒。
她从不夸夸其谈,因为生来怀有天命,这份预言不止是重担或者光辉,而是锚定了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她为邪秽奔波,就像猎人为了林间野兽奔波,对她而言,这既像是饥饿所致,也像是生存必须的职责。
当塞萨尔要她站在邪秽之潮最前线时,她点头接受,当他说这其实是把她当成祭品时,她几乎失笑。作为神祇来说,他满身的谎言和虚像简直让他堪比邪秽。不过,他对自己女儿的坦诚又弥补了这点。
一个永远站在神和人界限上的徘徊者。
长久以来,她都在祈祷中低头,在仪式中肃立,以虔诚之名屠戮和焚烧,最终发现自己被要求崇敬的神祇,其实个自认满身缺陷的虚像。奇妙的是,她竟在父亲自承伪神之后更加确信了信仰。
因为她不在乎,当父亲带领他们凌驾苍穹,重造大地,剖开群山脏腑时,她无法去在乎。
他们会像铸造人世一样铸造自己的将来。
此地深度惊人,已经超越玫莉娜下潜过的最深的海底,沿着她击碎的天顶抬头张望,可见垂直的隧道好似深井,往上没入一片扭曲的深渊裂隙中,两侧壁面都是简约至极的莫斯兰图腾。她展臂昂首,迫使脚下岩床层层隆起,喷吐巨岩,裹挟着古代莫斯兰的遗体升入天际,在黑暗的隧道中翻滚撞击。
邪秽残骸如冰雹洒落,又在密布的雷霆中烧作飞灰,化作灰烬雨幕。
紧握神力会带来毁灭冲动,几乎无法抑制。直至纳乌佐格跨越现世间隙,直冲到她身前,她才从宏伟的毁灭之景中抽身,凝视面如豺狼的古老野兽人。
她左手抓住父亲断臂,右手高举重如铁锚的权杖,咆哮的雷霆就已压过踏碎世界的巨响和高昂的嚎叫。岩层朝着她意志所向层层隆起,权杖如金辉烈日轰然砸落,将邪秽砸入一片耀眼白炽中。
重型权杖撞击钢铁野兽,周遭岩层扭曲崩裂,尘土碎石如暴雨飞溅。即使手握神祇断臂,她仍被震得不断后退,口溢鲜血。如父辈所说,纳乌佐格迅速退入遥远的虚无,不过片刻呼吸,他就再次锚定她的位置,准备发起致命冲锋。这时数条剥皮孽怪——就像巨大的血肉蠕虫,从土层中掘进而来。它们身披钢甲制成的外壳撞碎她周遭岩石,发起突袭。
扭曲的黑暗一掠而过,令邪秽失去依托,悬在半空,化作分崩离析的血雾涌向一枚苍白食指。“小心点,信仰自己父亲的小家伙,”莱斯莉在不远方说,“别被那野兽弄得晕头转向了。”
“还是守住这些莫斯兰吧,阁下。”玫莉娜说,“我怕你因我分心,反而被找到空隙。你和那位空御领主是旧知,熟悉彼此的思考方式,不是吗?”
“真不好说你这骄傲的性格是从谁身上继承的。”古老的白魇意有所指。
第一千零二十章 捶打到无穷之深
“我只是希望人们各在其位,”玫莉娜的声音穿透喧嚣,“多年以来,我们征召所有生者,令所有人都贡献一份力量守卫空御,绝不允许任何邪秽穿越外墙。种种决策之严苛,处罚之残酷,为的绝不只是垂死挣扎,而是造出真正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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