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16章

作者:无常马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让孕妇出战

  “真神的双眼就像经文中一样可憎。”伊喀里斯低吼。

  塞萨尔无视他的威胁,继续迈步上前。“你们崇拜真神千年万载,结果,却连用它双眼见证的罪孽都无法承受?”他质问说。

  “真理昭昭,”卡莲将手搭在胸口,“真理总是令人痛苦羞恼,这点,你眼前的人已经证明过许多次了。”

  “真理昭昭......”伊喀里斯低语着看向他,“萨苏莱人,你将真神的双眼留在身旁,是要考验自己何时弑杀她吗?”

  “不。”塞萨尔应答。

  门外鏖战未歇,嘶吼声逐渐剧烈,已经透过祭台传来震荡。不过对他来说,此刻暴露的事态更值得探究——真神的双眼不止是个神圣审判的象征,还是注定死于其洞察的诅咒。世上生灵无法承受这种洞察,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会越来越难承受。

  “那么,你准备好弑杀她了吗?”伊喀里斯仍然盯着他。

  “不。”塞萨尔照旧应答。

  “那么,面对这个剥下你们皮肉的人,你们准备好弑杀她了吗?”伊喀里斯仍在追问,将视线钉在星影身上,然后又钉在娜佳身上,“面对这双把你们赤裸裸的姿态暴露出来的眼睛,你们准备好把它们剜出来,告诫它们有些东西不能多看了吗?”

  “这些人尊重我的意见。”塞萨尔只说。

  “看来你就是至高的权力者。”伊喀里斯说,“至高的权力者亲自北上,还来和我一个受缚亡魂虚与委蛇,这是层层谋划的哪一部分?我又要在你的谋划中扮演什么角色?”

  “你不是谋划的一部分。”他说。

  伊喀里斯转而凝视卡莲本人:“和这些傲慢无度的盲者为伍经年,你苦熬多久?还要为这些畸形而不知者残缺的心智忍受多久?为他们可笑的虚荣忍耐多久?而我们这些不甘忍受真相的权力者凌驾于你,凌驾于真神的双眼,这种忘恩负义之举你又能坚持多久?为何?为何就这么看着,真神的双眼?”

  “我只代它去看。”卡莲说,“判决早在深渊潮汐掀起时就做出了,对所有众生一视同仁。”

  “我们与生俱来的诅咒!”伊喀里斯高呼。

  “我在我畸形的儿子口中听过类似的话。”塞萨尔说。

  “你的孩子也一样逃不过深渊陷堕。”伊喀里斯说。

  “仅有一部分是。”

  “你陷入深渊的孩子也看透了你,看透了我们与生俱来的诅咒。”

  “不过是另一种盲信。”

  “你的孩子瞥见叛乱的烈火,选择把痛苦和折磨当作薪柴,用它们燃烧这个世界,直至永恒。”

  “借着投靠真神的另一个面目?”

  “你管深渊诅咒叫真神的另一个面目?”

  “有什么区别?对你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

  卡莲忽然开口:“你若虔信真神,那就为他归于虚无,化身残忆去对抗深渊。你若憎恶真神,那就握住你的剑,作为伊喀里斯去杀戮。但若投入深渊,你像个孤苦伶仃的幽魂一样祈求你的始祖宽恕了,所以你到底更憎恶谁?又对谁虔诚呢?”

  伊喀里斯尖啸:“我不明——”

  “听她说!”塞萨尔高声嘶吼。

  “南北两端都是你的诅咒、憎恶和信念之源,”卡莲接着说,“想想吧,伊喀里斯,你选择任何一方屈膝,都是把自己当祭品献上去祈求宽恕。”

  伊喀里斯陷入静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永恒之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摇曳,空御领主以审判者的目光笼罩修士,但她眼中是更骇人的东西。

  领主手搭腰间佩剑,朝她上前一步,星影也针锋相对上前一步。这是塞萨尔在伊斯克里格那儿听过许多次的决斗故事——北方的库纳人勇武到近乎残忍,也是最擅长血祭的那支先民。他们将利刃锈在旌旗之上,用浓须掩盖库纳人与生俱来的中性气质,凸显自己的阳刚凶悍,每逢言语冲突,总会发展成利刃交击。

  而且只有同族有权利用利刃解决冲突,非其族类,皆是冒犯。

  星影眼中星辉闪烁,正迎着她叔父眼中幽光。和她凶悍的叔父比起来,她这是个标准到刻板的荣光武士,不过也正因如此,她更能代表当年的先民本身。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让伊喀里斯看得恍惚,以为自己重返王朝尚未覆灭的昨日。

  “告诉我,圣叔父,”星影说,“你做好准备用利刃决定对错了吗?”

  “让孕妇出战是为嘲笑我?”伊喀里斯的回答如塞萨尔所料。

  塞萨尔眨了下眼,姿态未变——若只是种子萌芽,她身上特征还不明显,可若是小腹略有隆起,这事情就变得荒诞离奇了起来。

  这也是他催发的结果。

  塞萨尔当然不会让她当真出战,虽然她和所有心怀荣光的库纳人一样,真敢冲到权力者面前与其分出生死,但有更好的法子,他怎么不会选?

  “既然你已不在乎自己的族群,”星影质问说,“又何需在乎后人和子嗣?”

  瞬息迟疑。

  “你不怕你诞下受诅之物?”伊喀里斯握利剑。

  “那就遵循传统,有所异状就当场溺毙。”星影说,这话听来骇人,其实也是库纳人那些年生下许多受诅婴胎后约定俗成的事情。

  “这又何当年有何区别!”伊喀里斯嘶吼。

  “我的爱人祝福了我。”星影说,“此外,北方失落的神也祝福了我。这不止是我和萨苏莱人的子嗣,还是蒙受星辉庇佑的新族群,也是我族延续的新希望。”

  “北方失落的神......那个法兰人?”领主瞪大双眼。

  “唯有她。”星影赞同说,“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真神意志最大的象征之一。”

  “令其屈服?”领主追问。

  “令其为自己而非真神而战。”她说,“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也身在其列。”

  “这些人召集了能够召集的所有生灵,”卡莲说道,“憎恨之主的狼首不例外,失落的神也不例外,你会是例外吗,伊喀里斯?那个想为真神或是为深渊而战的人?”

  她的评判还是那么残酷,和评判他一样直指要害,无视尊严创伤。如伊喀里斯所说,在这充斥着盲目者和狂热者的血腥屠场,唯有用真神双眼凝视一切的人最受人抗拒,甚至是憎恶。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重组,切割,重组,切割

  “那么,”伊喀里斯转而看向塞萨尔,“你为何要忍耐真神的双眼评判你,甚至是忍耐我——一介受缚亡魂在你面前喋喋不休?”

  塞萨尔耸肩:“也许是因这世间众目睽睽。”

  “难道不是因为你俯瞰世间一切,对虫蚁低语不以为意?”

  “我爱一些人胜过其他人。”

  “你以为我信这个?”

  “那你告诉我,伊喀里斯,你到底要信什么?”

  “我认为虫蚁的毒素腐化了你。”领主抓住他灵魂的缺口不放,“我认为世上生灵屡屡阻碍你践行完美的路径。你为抚慰他们的灵魂拖慢了步伐,走上了弯路,而非恪守你所洞察到的路途。”

  “恪守这个词很可怕,伊喀里斯。”塞萨尔厉声说,“并非我预见到什么,我就要恪守什么。”

  伊喀里斯无视他的自述:“你们突破我的封印如同撕开纸张。如果你是至高的权力者,那你将我束缚轻而易举。乃至压迫我的意志,扭曲我的思想,也不过是你举手之劳。”

  “所以在你看来,”塞萨尔迈步逼近他,“选择和你耐心对话,反而是我中毒已深的明证?”

  “你说预见,这就证明你已能丈量因果,洞察万物间距。”伊喀里斯紧盯着他不放,如同世人凝视深渊,“像你这样的存在,洞察万物就像我们看待手中的巴斯蒂棋。千百年历史和茫茫众生,在你们看来,也不过是岁月变迁中一页渺小的纸卷。”

  领主所说不假,对弈者观察巴斯蒂棋,就如不朽存在观察世间。毕竟,当年戴安娜和信使已经为他证明过了许多次。她们推演行动和后果的万千可能,从中选择最优的决策将其实现,做出决定的时候,已经预见了决定的后果。

  千百年之后的结果。

  “你用巴斯蒂棋推演历史,难道从未铭记过自己亲手造成的灾祸?”塞萨尔反问,“我认识的法师不止一次将棋中世界扭曲得无以复加。每一次都做出最优决策,每一次都离深渊更进一步。”

  “他们训练的不多,看得也不够远。”伊喀里斯的声音逐渐高昂,“对弈中的灾祸,正是为了训练我们在现实的决策——切割、重组、切割、重组,把一切都切割成无数行动及其万千后果,再把它们重组成整体,如此就得到了预见中的世界。”

  重组、切割、重组、切割,这就是对阿纳力克不断毁灭世界并再次化身万物的概括。

  “你的灵魂在尖叫,伊喀里斯。”卡莲缓缓启齿,“你会发疯,是因为你太想洞察始源、先祖和真理。”

  “而真实的世界,”领主怒视她,“也正是如此。亿万众生的每一个灵魂都是从整体中切下来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是整体的一部分,每一个抉择,也都是真神的一个维度。我们正在经历和将要经历的一切,在切割重组的意义上早已发生。”

  塞萨尔目睹伊喀里斯目光涣散,然后再次凝聚。探索始源的灵魂若是挖掘太深,难免会陷入类似的处境,——把自己当成阿纳力克的碎片,把自己的每一个抉择、每一个行动都当成它完美整体的一部分。

  “对于生于始源的灵魂,我确有此虑。”他回答说,“我承认,始源的碎片这话不加,但若你能看透这点,我又怎么不会看透——而且我看得更彻底。我做出了对策。”

  “对策?”

  “告诉我,伊喀里斯,这世上就没有并非出自始源的灵魂和意志吗?”

  塞萨尔用反问夺回主动权。

  领主摩挲着自己的胡须:“残存的真龙......但这等不朽存在比其它不朽存在更骇人。巴斯蒂棋的棋手如何看待棋盘上的石子?它们又会如何看待生于始源的灵魂?”

  “我们和它们是共谋。”塞萨尔说,他暂时不打算揭示自己的身份,“对抗深渊堕落也好,阻止始源毁灭也罢,有很多策略......都是我们和它们一起商议得出。我们甚至孕育了超越性的灵魂......不是从始源中诞生的灵魂。”

  “如何孕育?”伊喀里斯质问,“你还能让真龙给你孕育后代不成?”

  “也许吧,”塞萨尔说,“如何做到,我没必要对你说太得太清楚。不过,这样诞生的灵魂确实诡异。比如有一人不具备情感,只会像无貌密探一样观察和模仿他人。”

  伊喀里斯看着他喃喃自语:“无源的灵魂搏动着迥异之血,从一举一动中渗出迷雾......”

  “正如我所说,”塞萨尔打断他诵诗一样的发言,“不管你要质问什么,我都考虑得更长远,也都找出了可行的应对方式。难道我一定要让你跪下来,扭曲你的灵魂,撕碎你的意志,让你献上一切?”

  “这符合我的预见。”伊喀里斯回应说,“不管来者是谁,他们都要占据我,杀害我,吞噬我,让我成为更宏大存在的一部分。我所预见的,就是已经发生的。”

  “这不正是奇妙之处,叔父?”星影依旧语气沉着,“我族在预见一途天赋异禀,总是比它族多看一步,却永远无法逃出这一步。但现在呢,我们不是正在逃出这一步吗?”

  塞萨尔挽住星影的腰,让她靠近自己,在伊喀里斯眼中,正象征着库纳人在爱的意义上更靠近他。

  “若你知晓她腹中子嗣,也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真神的起源,你又会怎么看?”

  到这里就已经够了。

  “我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同之处。”伊喀里斯说。

  塞萨尔微笑:“她和憎恨之主巨像下的野兽人一样,都是虚无。”

  领主双目圆睁:“残忆竟能孕育——”

  他耸肩表示寻常,“你已经在切割和重组的噩梦里受困千年,伊喀里斯。想想吧,如果你能亲眼目睹未知族裔从虚无中诞生,你难道不想当他们的教父,让他们超越始源的意志,继承你们的夙愿?”

  “这比深渊陷堕更骇人!你真要做这种打算,让众生做出最彻底的背弃?”伊喀里斯情绪激昂。

  “算不上背弃。”星影却说,“我们都是始源的碎片,碎片之间再怎么重组切割,再怎么相遇相知,都不如和始源之外的存在相遇更奇妙。谁能说真神不希望看到这种事发生呢?我们只是需要向它证明罢了——用从我们手中诞生的世界。”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腰带上的断首

  塞萨尔环顾伊喀里斯背后影影绰绰的族民。“孩童都是从父辈身上落下的碎片,”他说,“想想吧,伊喀里斯,若孩童看透父辈,想要离开家族,他们要怎么做?”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真神的一部分,只有拾起非它之物,探索它也无知的路途......你想引诱我这么回答?”

  “这就是答案。”塞萨尔道,“正如我以为深渊陷堕也只是它的一部分,象征着它可善也可恶。”

  他察觉到伊喀里斯灵魂深处萦绕着条背叛的蛇。如今腐朽不堪的姿态,只是衰朽困苦营造出的笨拙假象,他越显得悲哀无害,他就越觉得他有致命的潜力。

  要不然,主宰者为什么会把他放在纳乌佐格身上?

  这种衰朽有一部分是长久受困所致,但绝大部分都是作秀,巨像门外灰飞烟灭的邪秽都能证明。

  “我承认我们各有怪癖,”塞萨尔继续说,“沉迷血腥刑罚,追寻占有和爱欲,但我们终归罹患同样的绝症,也就是反思,还有自问。顺从者盲目追随,或是坠入深渊,或是顺应始源,非要找到一个至高的意志来为他们做出一切抉择。但我们在责问自己——如同野兽渴血。”

  他其实就是在顺藤摸瓜,抓住伊喀里斯的思考继续深入。在领主还踉跄如醉汉的时候,他就把更深一步的思考都拆解开来,如奏乐器一样呈现给他。

  伊喀里斯已经不自觉地前倾,而他甚至不未曾意识到。

  “我们受困井底,领主,而且无路可逃。”塞萨尔微笑着说,“正因如此,我们需要抓住从井外抛下的绳索。真龙的盟约既是危险,也是契机,这条路途和其它路途截然不同——它们并非源于阿纳力克。能够抓住它们抛下的绳索,这也是反思的馈赠。”

  “伊斯克里格也作出了这等抉择?”伊喀里斯提问。

  “我和他,还有主母的残魂,我们已经多次像族民一样交谈。那位来自沉没世界的真龙也在阴影中栖身,派来它古老的门徒作为使者。在我们这里,走出始源的意志已是定局,我们都对此心知肚明,尽管路途艰险,却是唯一的自由之路。”

  “罢了......”伊喀里斯道,“我像戒备我族的始祖一样戒备你,但我也倦于孤身陷入迷思。你的话里笼罩着太多迷雾,但迷雾总归是未知,比清晰可见的绝望要好。”

  “做出两难抉择也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塞萨尔说。

  伊喀里斯揪着胡须,面具一样的伪装裂开缝隙,渗出愤怒和挫败。不过他已经在混乱的思维中意识到,继续和他争辩毫无意义,就像盲人和目光清明者争辩光的色彩毫无意义。

  “这地方每个人都能理解我早已溃败,无力再去争辩,但你如何要让那法兰人理智溃败?”领主再问,“不用想也能知道,她是完美的受选者,承载了始源的意志。若你身旁这人是真神之眼,那么毫无疑问,她就是它手中屠刀。”

  这是另一个层面的争辩了。

  “索莱尔继承的神祇,是上一次破灭前夕的屠刀,”塞萨尔用他越来越习惯的平直声线说道,“她继承了它的意志,但她未曾真正接受。”

  “日复一日的感召会磨灭凡人意志,”伊喀里斯说,“在过于宏大的愿景中,微末渺小的思绪又怎么可能被铭记?遗忘是注定的。纵使登神者,困在凡人希冀中的岁月也很有限。你也许是刚刚登神不久,还惦记着人世间的爱欲,但她已经度过了多少岁月?你怎敢说她未曾接受?”

  “这也是一种身处井底的悲哀,”塞萨尔却说,“连真正的诸神都受困神代,对这深渊侵袭完全无知,对自己的破灭无能为力,我又怎么可能期待成为它们?这世上的生灵有自己的井底,诸神也有它们的井底,——没有逃出这口井就逃不出另一口井的理由。”

  “你很贪婪,不想牺牲自己的任何东西。”伊喀里斯抓住了他话语的缝隙。

  “是,我很贪婪,这也是我凡人的意志。”

  领主扫视他身侧和身后的人,从他的族民星影到卡莲修士,再到娜佳,凝视了憎恨之主的狼首许久后,又转回塞萨尔。

  “你的贪婪体现在你带来的每一个人身上。”伊喀里斯说,“欲望的痕迹,屈从的痕迹,每一个都是苦心栽培的果实,每一个都渗出欲望和占有的味道。”

  “凡人的缺陷,”塞萨尔点头,“不过我将其视为绳索。若说邪秽堕入了大地之下的深渊,诸神就是堕入了是我们头顶之上天渊。我用绳索把自己绑在地上,只怕天渊将我吞没,让我无法返回我们脚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