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塞萨尔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孩。这孩子当惯了祭品,几乎未受过人类该有的训导,反而接受了相当多来自莫斯兰的自我认知。从她记事起的残酷经历和极端的生存处境,并未给她留下受折磨者该有的痛苦和创伤,虽说让她逃过了深渊侵袭,却也切断了她像人一样思考的种种途径。
这家伙能像狗子一样隐匿自己的存在,还能追寻隐秘的环境变化,找到他脚步的痕迹,有时候就像一个拥有灵魂的无貌者。但她总归拥有灵魂,而非彻底的异类。她不可能像无貌者一样完全剥离自我,拟态他人,但她仍然是一个介于人和异物之间的存在。
但愿她这些能力,能够支持她完成莫斯兰交给她的重任。
“我该付出什么来换取您的鲜血?”阿尔斯塔娜问道,她已经陷入艰难的价值比较了,“也许是我自己的血?那么您要多少次切开我的皮肤,盛满多少酒杯,才够换取您一滴血?”
“在我看来,把你整个人都献祭掉也不够。”铁莫斯兰公允地评价道,“你要上升到献祭灵魂的地步,才能接近他一滴鲜血的价值。然而灵魂的缺失会导致神智的缺失,我想,我必须给你的灵魂找到替代部件。当他把你的灵魂切成亿万丝缕,吞食你的意志,吮吸你的情感,我可以试着把那些缺失的部分替换成更牢固的东西。这样一来......”
“我听出你很重视她了,铁疙瘩。”塞萨尔忍不住说,“但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又是怎么若无其事给我们提议的?痛苦呢?折磨呢?”
“我无法理解你们所谓的痛苦或折磨。”铁莫斯兰回应说,“我们没有这种概念,是肉体损伤时传入中枢神经的警示讯号吗?”
“是更主观的东西。”他摇头说,“但你们不也有灵魂吗?如果神把你的灵魂切割成亿万丝缕呢?”
“我的灵魂不会产生那些东西,如果痛苦和折磨是你们的灵魂中满溢的油脂,那我从最初就是干涸的。”它说。
塞萨尔像玫莉娜一样抱起胳膊,盯着这个诡异的铁块。“我真想把主母揪出来,问它当年到底在想什么。”他说,“可惜我们身边只有一个骗子先知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剥下血肉之躯
铁莫斯兰指向刚钻出矿洞的陶土莫斯兰。“你可以拆解一个老化相对严重的附属构件,剥开它的灵魂,查阅我们的历史。”它说,“你的白魇正在为我生产更可靠的初级操作员,所以我想,这些老型号的消耗品也该淘汰了。”
塞萨尔扬了下眉毛,古代铁块接连用了三个严酷的称呼,从附属构件到初级操作员,再到老型号的消耗品。“通常来说,”他说,“我们会珍惜跨越漫长的岁月和我们共处一地,还和我们一起存活到此刻的同胞。”
“不,淘汰就是世界运作的方式。”它回应说,“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总要拔高一些附属构件的地位,就像他们对你们的族群很有用一样。一千万个齿轮确实是世界机器不可或缺的部分,但其中任何一个齿轮,都是可以随时取代的消耗品。你们称为死亡,我们称为检修和替换,处理劣质零件只是日常维护工作的一部分。”
“那你照顾这女孩算是什么?”他问道。
“这是一个核心构件,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铁莫斯兰反问说,“如果你愿意在她身上投入更多,她甚至可以成为铸造者。当然了,从最初她就不是附属构件。”
“我刚看到这女孩的时候,我觉得她离死不远了。”塞萨尔说,“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核心构件的?”
“不,那只是她身上的劣质部件需要更换了。”铁莫斯兰否认说,“到了合适的时机,无用的血肉会从她身上剥落,拥有真龙灵魂的铸造者则会从中诞生,一如既往延续我们的族群......如果世界未曾堕入深渊的话。”
“如果世界未曾堕入深渊的话。”塞萨尔耸耸肩说,“我最困惑的是,你们的灵魂仍然生于始源,既然生于始源,就该对种种情感产生渴望。”
“不是没有个体产生过故障。”铁莫斯兰承认说。
“是突破了主母的规定产生了情感吧。”塞萨尔指出。
“产生了故障。”它坚持强调。
“好吧,我们折衷一下,个体意识,怎么样?”塞萨尔抓着自己的想法不放,“所以有吗,产生个体意识的莫斯兰?”
“这种称呼我可以接受,”铁莫斯兰松口了,“历史上有过许多故障,绝大多数都不值一提,只除了那名自称解放者的铁质莫斯兰。”
“你一定要抓着故障这个称呼不放吗?”
莫斯兰面不改色,虽然它也根本没法做出表情。“统治机构认为,”它说,“是库纳人扭曲了它的核心组件,制造了致命的系统故障。它自称是解放者伊卡迪利安,声称要救出所有为了世界机器日夜工作的同胞。在为它定罪之后,我们发动了一场持续八百五十七年的战争,用以剿灭它和它的追随者。”
“噢,”塞萨尔点头,仅靠这句话,他就明白了很多事,“这是你和库纳人种族之战的插曲,还是前奏?”
“两者都是,”铁莫斯兰说,“我们的种族毁于内乱和外敌,每一个和库纳人勾结的故障个体,都是导致种族毁灭的致命推动力。”
“真是微妙,”塞萨尔皱眉说,“至少它知道自己叫伊卡迪利安,你觉得你叫什么?”
“我有名字,”铁莫斯兰无动于衷地说,“我知道,这女孩也知道。“
“它居然有名字吗?”塞萨尔拍拍阿尔斯塔娜的肩膀,“我从没听你提起过。它叫什么?”
女孩和他对视了一阵。那对血色眼眸还是看不出任何情绪。“那是一串我说不出的声音,我的神,就像......就像陶器碎裂,像是剑刃相击。”
“好吧,我真有点累了。”塞萨尔抬手指向一个陶土莫斯兰,“你说得对,铁块,我是该用神祇的法子查阅你们的历史。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铁莫斯兰招来它的附属构件,吩咐它在他身旁站定。“损坏之后,你可以把它的记录转交给我们将来的铸造者。”它说,“我在她身上投入了很多,不想轻易放弃。”
塞萨尔伸手穿过它的陶土外壳,指尖触及它的灵魂,将其切成许多长而柔软的无形丝线,条条搭在自己手心。他看到莫斯兰的灵魂似是而非,众生皆有的激情和渴望确实存在,但描绘它们的神文都已改写,化作一系列完全不同的神文结构。
这些改写过的神文注定了它们的存在方式,也注定了它们的社会形态。不过,只要把神文还原成它们本来的样子,莫斯兰就会发现自己仍是凡物,仍然拥有激情、渴望和自我意识。
“你曾经洞察过书写自己灵魂的符文吗?”塞萨尔随口问道,“在族群灭亡之际,有试着探索不同的途径吗?”
“你会试着把自己变成工坊的锻造炉吗,登神者?会让你所谓的爱人和至亲放弃自己的人类身份,剥下血肉之躯,变成切削枪炮的车床和摆在工作间的机械钟表吗?”
“你可真会做假设。”他说。
“在和人类漫长的对话当中,我已经学会了换位思考。”
“你的换位思考就是为了找出更多质问人类的法子?逼迫他们认可你,而不是你认可他们?”
“我听很多人说,你就是这么做的。”铁莫斯兰说。
塞萨尔听到玫莉娜忽然在门外发出一声低笑。当然,他知道,这孩子一定会偷听。
某种探索的欲望驱使他继续切分手中灵魂,作为陶土,它是可以大规模生产的底层构件,每次烧制都能产出成千上万。相比之下,铁质莫斯兰的制造工艺极其复杂,无法大规模生产。许多高位阶的莫斯兰,甚至就是主母手持一本造物之书亲手造出。
若他猜测不错,所谓的造物之书,其实就是真龙抄录前一次破灭种种传承的典籍。高位阶的莫斯兰,很有可能就是主母仿造机械巨城里的机械改良制造。
铁莫斯兰所谓的名字,不过是一段冗长的符号,用来标识它们的唯一性。解放者伊卡迪利安的完整名称,其实是伊卡达山脉深渊断层第十三齿轮组的第三任最高监督者。库纳人接受不了这么冗长的称呼,叫它伊卡迪利安,于是它接受了,也认同了。
“这个伊卡迪利安......它为什么是第三任?”塞萨尔提问。
“前两任个体都损坏了,统治机构熔炼它们的废料,铸造了第三个。所用原料一致,各项功能也完全一致。理论上来说,第三任也会在自己即将损坏时返回熔炉,把自己当成废料重新熔炼,铸造出第四个。但它逃走了,它宣称自己就是唯一的伊卡迪利安,绝不会接受统治机构摧毁它,再用它的尸体造出下一任。”
“如果我损坏了,”阿尔斯塔娜带着好奇问道,“你会把我的尸体带回去,把废料重铸成第二任阿尔斯塔娜吗,我的神?”
塞萨尔盯着发言诡异的女孩看了一阵,然后瞥向莫斯兰。“你再说下去,铁疙瘩,我就要怀疑我到底站没站在正义的一方了。”他叹气说。
“你站在修复世界机器的一方,登神者。”铁莫斯兰说得异常平静,“一切会继续产生深渊诅咒的世界机器都不正常,极度病态,到了最后就是归于破灭和虚无。但在你的承诺中,你会把它修复成它本该如此的样子。”
塞萨尔想到了菲瑞尔丝的预言,想到了他们远航千年的世代飞船。即使是在破灭的预言中,和他站在一方的莫斯兰也实现升华,成了更伟大的机械,换成其它分岔路,它们定会得到更惊人的升华。
那么,他该怎么熔炼和重铸阿尔斯塔娜?也许他该她的尸体进行切割,然后像伊丝黎一样缝......
他摇摇头,伸出手去,年少皇女的面具在他指尖片片碎裂。这些年来接触异类实在太多,他的思维都不正常了。
“你去认玫莉娜当你的姐姐吧,小皇女。”塞萨尔说,“忘掉你以前病态的血亲关系。试着了解一下,什么才是人类本该拥有的血亲关系。”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野兽的猎场
......
他持续切割着手中灵魂,意识就像无形的解剖刀,只是穿过它,就将它切成无数并行运转的碎片。即使到了这种地步,每一枚碎片都还活着,如果它不是莫斯兰,如果它感受得到痛楚,它们一定都能感到同样的痛苦。将痛苦如此放大千百倍,他所作所为就和痛苦深渊的献祭毫无区别了。
至少它是个陶土莫斯兰,切开它的灵魂就像切削金属,塞萨尔想道。
虽说只是辩解。这种想法还是给了他些许心理安慰。透过它们如同痉挛的搏动,他更细致地切分灵魂。他几乎可以把它切分到无限多,仿佛它本就是一团乱麻般缠结的血肉丝缕,他不过是把它们梳解开来,毫无保留袒露它们包裹的温热内脏。冬夜从他阴影中浮现出来,凝视他手中万千丝缕,眼睛却像是倒映着深不见底的黑夜。
“你越来越像真正的神祇了。”她说。
“我该庆幸吗?”塞萨尔问道。
“将众生的灵魂拆解成它们本来的样子,迫使它们袒露一切,这不就是神祇会做的事情吗?”冬夜反问说。
“白魇也会做这个。”他说。
“好吧,主人,但神祇可以做的更宏伟细致,即使把它们切分成无限多的丝缕,也能保持它们的清醒和知觉。”她说。
“终究是为了榨取它们灵魂的油脂,吞食它们在这世上体会到的一切爱恨和痛苦。”塞萨尔说。
“是的,这就是我们学派眼中的神。最初的造主梅莉是这么想的,我的造主亚尔兰蒂也是这么想的,至于菲瑞尔丝怎么想,我想你也已经知道了。”冬夜说。
“这么说,亚尔兰蒂让你可以吞食情感和记忆,是想让你效仿神祇。”塞萨尔说。
“可以这么说。”冬夜轻轻颔首,却只有一团黑色黏油翻腾了片刻。不断使用传送咒让她暂时放弃了拟态,看着就是一团不定形的黑色物质翻腾不断。包括她此刻的声音,也带着寒霜吹拂的战栗。
伊丝黎说,他总让非人之物扮成人类取悦自己,却改变不了它们非人的存在本身。这话当然没错,只要想起它们的存在,他就会利用种种长篇大论的哲学理念和主观感受为自己做辩护,其中充斥着悲哀、愁绪、无奈和叹息,有时甚至会说服他自己。
只是,事实本身从未改变过,因为辩解从来不会影响他要做出的抉择。他既享受它们扮成人类取悦自己,也在利用它们作为非人之物的能力。
塞萨尔会迫使非人之物靠近他并效仿他,他为它们喂食血肉、灵魂、情感和记忆,让它们成为他的一部分,将他视作自己生长的大地。如今想来,这其实也是神祇的权力和意志。
当他伸手触碰庞然黑暗,它就开始坍塌,逐渐化作一个软弱矮小的凡类。她穿着单薄的黑衣袍,双手扯着他的衣袖,将她的牙齿咬在他手指上,正要吃下他允许她吞下的情感和记忆。她越来越像一个完美无暇的人类了,她手腕的脉搏、她指尖的温度、她牙齿咬合的感受、还有她莫名感到的爱欲都是证据。
看到自己长久喂养诞生了如此荒诞的存在,他的目光都变得温柔起来。虽然她仍是拟态,仍是谎言和虚像,却也是在谎言的废墟中孕育的奇迹。当一副精心描绘的画作描绘到这种地步,在他眼里,她就已经超越了真实。
“不过,”冬夜补充说,“我不像是拥有信仰的诸神,更像是那些栖息在神代的非人实体。也许我就是它们,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塞萨尔抬起他形似利刃的手指,观察从灵魂丝缕中渗出的油脂。和拥有情感的众生不同,莫斯兰的油脂苦涩难忍。吸吮这种油脂满足不了任何东西,爱欲是醉人的美酒,痛苦是甜美的蜂蜜,但它们......
比腐烂的尸体油脂还让人厌弃,他想道,甚至不是油脂,是干枯的木屑。
塞萨尔仰面凝视神代的裂隙,他听到野兽嚎叫此起彼伏,最初像是在抢夺腐肉,发出刺耳的争吵和吠叫,随后逐渐拉长,汇成刺穿黑暗的骇人长嚎。唯有自认位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朝着虚空呼喊,宣布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猎物的主权。
阿婕赫是如此,神代深渊的无名恶魔也是如此。在它们面前,每一个跌落其中的灵魂,都不过是瘫软无力的流血躯体。像冬夜这样的非人实体永远都深陷饥饿,满怀渴望。它们的掠食永无止境,直到始源之神阿纳力克让一切归于虚无。
“噢,”冬夜又说,“还有,它们,包括我在内,确实都形如野兽。所以学派认为,诸神也都是更高层面的饥饿野兽,我们的世界就像一个无边无际的猎场,供野兽们餐食和享用。大部分野兽都在神代荒野掠食,那些拥有信仰的野兽,也不过是特地开辟一片牧场,供信仰它们的灵魂像猪圈里的猪猡一样挤在一起而已。”
“我不知道我能说什么。”登神者塞萨尔说。他招来阿尔斯塔娜,让她张开嘴巴。他指尖抬起,轻轻摇动,就有数以千计的灵魂丝缕从他指尖垂落,缓缓飘入她口中。
冬夜朝他歪了下脸。“至少,”她说,“从每一个信众体内渗出的一点油脂,就够满足一个拥有庞大信仰规模的神祇了。数以万计的猪猡供养一个神祇,比起数以万计的野兽分食同一只猪猡,这之间的差距确实弥足巨大。”
“你认为这个比喻可以安慰我吗,冬夜?”他说。
“我甚至不觉得你在乎这个,主人。”她回应说。
“我们是神祇驯养的猪猡吗?”阿尔斯塔娜忽然提问说。
塞萨尔听到玫莉娜在门外咳了咳。“神代是你们无法测度的领域,”他耸耸肩说,“一切有关野兽和猪猡的话语,都只是些似是而非的想象。法师们这样看待诸神和众生,是因为他们早就决定要诅咒诸神和自己的命运,但你们不一样。”
“您的话也让我很难测度。”皇女稚嫩的声音里还是带着她一如既往的困惑不解,就像机械运转出了差错,然后就开始原地不动,卡壳停摆。这家伙总是坦率至极,对和她相识的人都有着毫无保留的信赖感。虽然在人类的世界,她这样子等同于自杀,对于莫斯兰却刚刚好。
“没什么,很多事情我自己也没想通。”塞萨尔说,“我正要深入神代,追逐某位登神者的足迹,但在这之前,我自己也只闯入过寥寥几次,每次都只迈进去了半只脚。”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众生本为一体
......
“所以,”戴安娜说,语气杂糅着讥讽和玩味,“你在依翠丝打破我们默认的约定,是想走上一条快镜没能预见的分岔路?”
“至少此时此刻的你从未在快镜里出现过,也没和一段时间以前的我对话过。”塞萨尔说。
“我知道你很会给自己找借口,”她说,“不过,你找来的借口也是越来越耸人听闻,越来越不似常人了。能找一些更让人亲切的理由吗,亲爱的?就像许多年前的你会找的那种?”
塞萨尔越过戴安娜,看向她背后的物件。巨型马车形似空中楼阁,高耸的车轮布满雕饰,车架上描绘着无数法术蚀刻,幽幽蓝色在雕纹镶板上流转不断。他甚至能闻到世界表皮焦黑蜷曲的味道。四匹巍峨战马是藤蔓精类编织而成,眼中闪烁着苍翠烈火,马夫同样只是精类拟态,面孔形似树皮面具。此刻拟态战马的蹄铁凿入草皮,掀起雨露,马夫则抬起裹着深蓝衣袖的手臂,像法师护卫一样升起屏障,遮蔽雨幕。
“但你保守怀旧的有些过份了。”他说,“你知道我在大宗师那边预见了什么吗?穿越虚空的世代飞船,回过头来,我看到你还在装点你的木头马车,像是个小女孩摆弄自己的袖珍玩具。”
“每个事物都有它表象之下的寓意、道德和奥秘。”戴安娜叹气说,“这辆马车象征着我的身份、我的过往、我对自己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性的坚持。至于你那穿越虚空的世代飞船,你觉得它承载了什么?我们绝望的逃亡吗?”
“好吧,也许它只是个世代飞船,是物理法则的产物,没有任何隐喻。”塞萨尔说。
她把手指用力抵在他额头上,“你在一个一切都有超越性,理念先于世间万物存在的地方和我说这个?谁知道下一次破灭会有什么物理法则?当然,我们都知道,已经没有下一次了。你非要抓着这事不放,你才是太保守、太怀旧了,都怀旧到你前生的世界去了!”
“但你这马车看着确实很诡异,”塞萨尔摇头说,“特别是在空御升起的年代,我觉得你至少......”
戴安娜把手指按得更用力了,“你先在你自己背后镶几门火炮,再把给你镀上一层金属外壳,最好就把你锻造成一个大型破城者,把你的血肉和机械完全融为一体,把所有你宣泄欲望的东西全都切掉,然后,我就把这辆马车放进博物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不重要了,现在上来,我们要给你准备神代的事项。”
塞萨尔先挥手让伊丝黎上马车,接着和戴安娜一起上登上阶梯。马夫后仰猛拉缰绳,漆黑蹄铁踏碎岩石,凿入世界表皮,踏上半空踩出道道无形裂纹。车轮飞转间,辐条几近无形,载着他们驶向雷鸣不断的天穹。
他本想抱怨说马夫、马匹都是精类拟态,它们的灵魂和意识彼此联结,根本用不着装腔作势地拉动缰绳,还让马匹发声嘶吼,猛踏马蹄,带得马车都咣当咣当晃个没完。不过他仰头一看,梅莉就坐在他对面对他微笑,他又不想说活了。
如果只有戴安娜,他们如此对话还算爱人之间的调侃,带上这家伙,指不定对话会走向什么危险的方向。毕竟,他已经对他们的先知心有余悸了。
沉默的对视中,塞萨尔手指抽搐了一下,眼皮也不自然地抽动起来。这当然不是他化身的肉体出了问题,而是他感知的一部分强行穿过神代裂隙,窥探神代荒野,因此迸出剧痛。说来复杂,其实也就是把头颅挤压成一根羽毛,塞进狭窄的缝隙,在另一侧睁开他接近碎裂的眼睛。
窥探本身要付出代价,但这代价对他无关紧要,如今他甚至习惯于此,有时不经意间就会投去视线。只是,其中一个身体仰面凝视的时候,免不了要带着其余身体一起受罪。
随着塞萨尔双眼破裂,渗出鲜血,戴安娜也斜睨过来,手指敲在座椅扶手上发出铛铛轻响。当然她已经习惯于此,所以她不会做什么举动,只是像个疲惫的守墓一样坐在他身侧,等他把感知从神代的荒野收回。
在他们非人的路途上,免不了就会经历剧烈的崩塌,在长久的扶持当中,他们俩自然见惯了各自的骇人之状。相较之下,双眼毫无征兆地破裂流血,也不过是擦破了皮一样的轻伤。
戴安娜一边和梅莉在无声中交换知识,一边伸出手来,把掌心贴在他因咳血而起伏的胸膛上。分明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语言,却还保持着原始的肉体亲密,这种毫无必要却也是无意识的安抚举动,其实就像她这辆马车,是他们铭记过去的手段。
她将手完全贴在他胸口,俘获他心跳的变化,他也会品味自己混乱的心跳逐渐被另一个温热躯体俘获的感受。剧痛并未平息,但痉挛平息了,他们用这种俘获和被俘获的感受把它驱赶到了阴暗处。
塞萨尔放在玫莉娜那边的化身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随后从神代的荒野收回感知。不出意外,在那令人窒息的维度中,没有方向的探索就是把自己掷入无边无际的虚空。除去萨加洛斯为他标注出熔炉的方向,如同启明的太阳,他能感知到的只有群星般在虚空中飞转的非人实体。
“我还以为你会给萨加洛斯起个女人的名字呢。”戴安娜幽幽说道,“怎么,诸神高不可及的存在让你胆怯了?要我说,萨加洛斯对你的关注可是比一千年前那位登神者强烈多了。因为我们叫它萨加洛斯,后世神话会把你们传为兄弟,可如果我们当年叫它朱兰,后世的神话一定会把你们传为夫妻。”
“我还没疯到这种地步。”塞萨尔摇头,“往诸神的领域升的越高,就越明白这种超越性的实体和我们相差多远。”
她正要收回手去,他却抬手握住,感到她的手指就像柔软的藤蔓,完全没有骨头。在她手背处有细小的绿叶舒展,让他想起了世代飞船深处那个陷入沉寂的戴安娜。
“怎么,忽然关注起这些细微的变化了?”她调侃道,“是在大宗师的预言里看到了悲剧性的结局吗?”
戴安娜的手指原本还在模仿人类的姿态,此刻却也像藤蔓一样微微弯曲,白皙无骨的手指缠住了他的手指,指尖形似尖锐的根须,轻轻刺入他的皮肤,让他感到甜蜜又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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