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38章

作者:无常马

  “往精类的意识巨网探索得越深,”她接着说,声音飘渺,“我就越清晰地感到,众生确实本为一体。我们这亿万生灵的存在,就像人心中四分五裂的欲望,最终都指向那位诞生一切的始源之神。”

  “但你正握着一个闯入者的手。”塞萨尔说。

  “这就是我背叛自己灵魂起源的道路啊,亲爱的。”她笑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也就演绎了一千多年

  塞萨尔看到戴安娜的微笑在他臂弯之间变得柔和。不过很快,梅莉的声音告诉他,这地方容不得世间俗事。

  “菲瑞尔丝的镜子,就是她当年的绝望和惊恐。”梅莉有条不紊地开口。

  “这是何意,先知?”戴安娜问道,她们这一脉面对真龙先知都很急迫,仿佛她是转瞬即逝的烟雾。

  “对绝大多数生灵来说,预知不过是勾勒因果,丈量万物之间的间距。”梅莉的话语毫无音调起伏,塞萨尔听得出来,她知道戴安娜信任这种讲述知识的方式。换成伯纳黛特来听,她会比现在松弛得多。“所以凡俗之人将预言视为神圣和崇高,预知者本人却不以为意,因为他们不过是精准计算并把握因果,最多也只是把残忆和历史当成自己计算的工具。”

  “大宗师的镜子有所不同......”戴安娜思索着说,试图自行拼凑真相,“它不曾计算因果,不曾使用法术,不曾做任何事,只是放在那里,就能超越时间,传递过去和将来。”

  梅莉叹息,“这意味着她洞察了更高层面的真理。在凡俗之人看来,那是神圣和崇高,在预知者看来,那是对因果的计算和把握,但菲瑞尔丝算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凡俗之人的领域,甚至还比他们坠落得更深。”

  戴安娜的神情越发肃穆了。“我知道那个说法。”她说,“世界不是一条单向流淌的长河,而是在每一个维度都不分先后的整体。”

  “哦,那么现在你可以直接面对它了,”梅莉说,“镜子就是证据。过往、现在和将来同时存在,那些逝去的过往、尚未到来的将来,所有的分岔路都同时存在。你拿着镜子,就可以和那些分岔路上的塞萨尔对话,观察他们不一样的抉择、不一样的路途和不一样的结果。”

  “我一定要在这里看着你们嘲笑过去那些分岔路上的我吗?”塞萨尔开口。

  “而这也意味着,时间不是我们所想的进程,意味着我们会做出一切抉择,会面对的一切将来,在那种超越性的意义上都早已发生。”戴安娜说。

  梅莉站起身来,朝塞萨尔弯下腰,伸手挑起他的下颌。她那鲜红的眸子看得无比专注。“看看我们的异乡灵魂,戴安娜。”她说,“想想他是什么。“

  “注入这个世界的毒素?”戴安娜问她。

  “不,”梅莉否认,“虽说他是异乡灵魂,却也只是凡俗生灵,他毒害不了任何东西。真正的毒素来自这世界本身,是阿纳力克化身亿万之后注定孕育的毒果。”

  “那就是......一根无伤大雅的尖刺。”戴安娜说。

  “哦,你领悟了,亲爱的。”梅莉微笑着说,“这根尖刺既是意外,也是未知,是个不可见的外来之物,说他无伤大雅,是因为他刺伤不了阿纳力克和这个世界本身。但在那个一切都已发生的层面中,他不存在,他的一切都尚未注定。可是,他又存在于现世,正因如此,降临现世的毒果可以清晰看到他的存在,洞察他的本质,然后利用它改变一切。”

  戴安娜手搭他胸膛,也凝视着他不放。“我知道了,上一次破灭的灾劫,其实是条不该存在的分岔路。是谎言和虚像之主用塞萨尔切断因果,改变路途,令那个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一切都同时存在的世界陷入崩溃,指向完全的未知。如此以来,才埋下了今日的变局。”

  塞萨尔要被她们推得陷进椅子靠背了。“你们怎么就谈到这种地步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没见你们说过几句话,现在就把所有事情都挑明了?”

  “你就当我勾勒出的路途被你打乱了吧,亲爱的。所以,我也得做出不同的抉择。”梅莉把他的下颌挑得更高了,“你在残忆里如何冒犯我,这些姑且不论,你追问出的秘密确实足够重要。就像你和上一次破灭超乎寻常的关系,——你到底是过去那个闯入者,还是上一次破灭诞生的毒果?也许两者皆有,你是淬满了毒素的尖刺,既是那位神,也是那个人,如此以来,你才能在超越那个层面的同时毒害这个世界本身。”

  “我觉得你的表述可以美好得多。”塞萨尔说,“你一定要抓着毒害、毒素和毒果不放吗?”

  “我曾长久思索扎武隆的来历,思索它到底是不是知识的象征。”梅莉接着说,“有时我觉得它身上缠绕着灾厄,因为在它所经之处总有无法理解的种种灾难发生。当初真龙降世,本该一同决定众生的路途,也是它带着其余同胞远赴他乡,只有主母还留在这片土地,安抚深渊恶土。主母还在为那些机械的知识着迷时,扎武隆已经拿着种种闻所未闻的秩序逐一探索了。”

  “你怎么想,先知?”戴安娜看向她。

  “如果上一次破灭的毒果能借着塞萨尔重返此世,上一次破灭的真龙,也未必不能找到契机,逃过破灭。”梅莉说,“当然,我只是揣测,还是没什么意义的揣测。只是,这些逃过上一次破灭的存在,神是谎言和虚像,人是谎言和虚像,连真龙也笼罩着谎言和虚像。这么多的谎言和虚像,我要怎么才能把它描述得美好一些?”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事情。”塞萨尔说,“你要听听我和天空之主的故事吗?也许你可以把这事描述的美好一些。”

  “我们已经听过了,”梅莉眨眨眼,表情戏谑,“尽管我不是人类,但我还是觉得,一个巨大扭曲的恶魔拽着自己父母和城市里所有人的丝线,让它们陪着自己演木偶戏,这事无论如何都称不上美好。”

  “那都是因为阿纳力克让她看到了!”塞萨尔反驳说,“她本来看不到的!当时她才十多岁,正在上学,刻苦地......”

  “你似乎没说你的木偶戏演了多少年。”戴安娜敏锐地指出。

  “好吧,”塞萨尔叹气,“也就是反复演绎她十多岁的年纪,演绎了一千多年。就和南方诸国的历史差不多长!我们不也演绎了一千多年依翠丝的故事吗?”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皮相之下

  他们这位先知的审视堪比深渊的凝视,就像菲瑞尔丝大宗师,残忆中的影子总是比她们本身更像人。塞萨尔避开先知的视线,倚到戴安娜胸前,还把她垂落的发丝当成自己遮光的帘子。低头和他对视好半晌后,戴安娜抬手拍在他脑门上。

  这下不轻不重,只是少了本正好放在她手头的书。

  “我希望你今后追忆人性的时候,别追忆的太早了,亲爱的。”戴安娜说,“至少把自己当成一个拥有威严的领主。”

  “我们在残忆里都是孩子。”塞萨尔咧嘴,“所以我们现在也都是......”

  “你持续了一千年的木偶戏,也是你童心未泯,是,我知道了,希望你对索莱尔也这么说。”戴安娜无视他说,“总而言之,你找到了一切和她因果相关的人,就像捡了一百枚石头往树枝上抛,打算把树枝上的鸟赶下来。最终你能投出什么结果,无人知晓。”

  “你们没试着预言一下吗?也许能有什么发现呢?”塞萨尔质问。

  “索莱尔被排除到这个过去、现在和将来皆为一体的世界之外了。”梅莉解释说,即使他往后陷入到妻子怀里,她还是紧抓着他不放,手指已经不是轻挑,而是攥着他的下颌。“在超越性的意义上,一切都已发生,一切早已发生。然而索莱尔回到现世,这件事在任何一条分岔路上都未发生。”她说。

  “菲瑞尔丝那些分岔路已经够让人痛苦了,我宁可不知道这么多。”塞萨尔装腔作势地叹气说,“我只想把她从神代召回,然后说服她和我们一同奔赴深渊。”

  梅莉轻笑起来,她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他的叹息和抱怨。“你集百石,砸向的不是枝头那只名叫索莱尔的鸟儿,而是这个不分先后世界。只要你把她从神代召回,这张完美的画作就会碎裂一小部分。”

  “我倒觉得砸向这张画的石头已经够多了。”塞萨尔对她咧嘴,“你们的法术不都是一块块石头,朝着这个世界砸个没完?把虚无扭曲成现实,把单纯的理念扭曲成违背物理法则的诅咒,把后果倒置成前因。每一次看到你们施咒,我都能看到这世界的表皮溃烂破裂。”

  “但也仅此而已了。”戴安娜低声说,她的手指在他胸膛上摩挲,逐渐握紧,“了解的越多,你就越绝望。现在看来,法术还是在利用这个世界的因果关系,不过是增加了一些更复杂的计算方式。虽然超越了现世的规则,却还是受制于更高层面的规则,换句话说......逃不出一切早已发生的定局。我想,大宗师也是绝望于此。”

  “其实我很难认识到我不同在哪。”他说。

  “你放弃自己微末的人性就能认识到了,亲爱的。”梅莉攥紧他的下颌,“你的人性是这个世界赋予你的枷锁和皮囊,在它们之下,才是你来自世界之外的不可见和不可解,还有来自那枚毒果的致命毒素。阿纳力克看不到,所有的诸神看不到。它们只能看到这具蜷缩在爱人怀中的凡人肉体,看到他满怀爱欲的灵魂,但是,真正重要的不在这里。”

  “至少我这皮相能把它们拴起来,框在塞萨尔这个名字里面。”塞萨尔回应。

  梅莉颔首。“倒也没错。从诞生以来,我经历了一千多年,对你妻子的血脉安排了一系列优胜劣汰的育种规则,探索的,也是同样的东西。这期间诞生的菲瑞尔丝和亚尔兰蒂,其实就是皮相破裂的结果。失去那个框住自己的名字,人们就会四分五裂,成为扭曲之物。”

  “难道不是你有意放纵,想看看她们能走到哪?”塞萨尔盯着她。

  她耸肩,“真龙自己都死于智者之手,真龙的残魂也被亚米拉纠缠了十多个纪元,从来没有逃离过,你还指望我全知全能吗?我也只是困在梅莉这个皮相里的假先知罢了。虽然我的成果足够优秀,但你的妻子也好,新的精类种群也罢,都只是刺破世界表皮的刀。它们足够锋利,却只能舔舐从伤口里渗出的真知之血。别说是撕碎这张画了,连直接洞察起源都做不到。”

  “你是说卡莲修士。”他说。

  “没错,”梅莉道,“我想她就是阿纳力克放到你身边的眼线吧,或者说,她就是它的眼。她看透了你的皮相,看尽你的爱欲和你的怜悯,却看不到你皮相下那些不可见不可解的毒素。明明它们就在这里,扭曲着这个世界,她却只看得到表象。你还真是片可怕的黑暗啊,亲爱的,永远都站在诸神视野的盲点上。”

  “我很讨厌你们对这世界的诠释。”塞萨尔说,“一切神秘的、朦胧的和飘渺的都消失了,只剩下......”

  梅莉抬手捂住他的嘴,“这位卡莲修士,或者说阿纳力克的眼,她的步伐从未偏离过正途,她对一切神理的笃定也从未动摇,她的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世界为她预留好的既定位置上。当然,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和世界高度同步,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份不自知,一切才会更绝妙,你不觉得吗?”

  他攥住梅莉的手腕,把她挪开。“好吧,那我能把她当成阿纳力克意志的体现吗?”

  “我想这是误解。”梅莉说,“阿纳力克的眼睛,每过一个纪元都会在这世上行走一遭。库纳人讨好取悦过他们,折磨凌虐过他们,甚至尝试和他们相爱过,但到最后,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他们的错误,是把它当成了一个像人一样的存在,认为它有喜怒哀乐,觉得它会索取世间众生的谄媚和祈祷。”

  “我应该把阿扎拉和莱斯莉叫来和你对质。”塞萨尔说。

  “这两只白魇已经被你扭曲了,你不觉得吗?”梅莉对他的挑衅漠不关心,“她们已经不再是阿纳力克的使者了,又有什么资格为了它的神理和我对质?”

  “值得庆幸,”戴安娜却说,“至少它们不会因为自己的主观意志发生倒戈背叛了。毕竟,它们的本质已经被更高层面的毒素扭曲了。”

  “追问阿纳力克的意志和它视野的盲点,关乎到你深入神代的安危。”梅莉接着说道,“在现世活动的时候,它确实只看得到你的皮相。但是,若你深入神代,事情就会截然不同。你要主动寻找它视野的盲点,以免它看透你皮相之下的存在。”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婴孩啼哭的声响

  如今塞萨尔每一方意识都在为神代之旅做准备,他已经没有空隙投入残忆和荒原,他切割灵魂,追问真龙,凝视裂隙,只为在一切都已发生的世界中推出一线生机。

  终点的巨环山脉形如海啸,横亘在他们和贯入天穹的漆黑裂隙之间。裂隙就像一把巨剑直插地表,周遭山岩皆以化作飘浮的碎石。不过,塞萨尔能感觉得出,那些碎石并非漂浮,也未违背物理法则。它们仍在坠落,山峰也仍在崩塌,只是坠落得极慢,也崩塌得极慢,无限接近停滞罢了。

  在山脉下方的幽谷深处,混浊的河流翻涌着血红色的浪花向前,越往终点靠近,流逝的速度就越缓慢,在视野尽头处,几乎化做静止不动的破碎浪花。

  直接闯入已经毫无可能。到他如今的距离,时间的流逝已经极其缓慢,他们不过穿行十余里,化身就已经背着玫莉娜度过一整个夜晚。冒然接近裂隙,只怕是要把自己封入其中,像个琥珀里的虫子一样为后人肆意观赏了。

  野兽人残忆安静地倚墙而立,为新日祈祷,兽瞳中都倒映着塞萨尔为它们许诺的族群和希望。部分库纳人幽魂正聆听星影讲道,灵魂中也逐渐染上了他的光辉和色彩,而她的脸颊也在双手绽放的光辉中化作温暖的橙黄色。

  传道者总是不嫌多的。

  不远处,塞希雅安静地坐在地上照看着篝火,卡莲修士照旧对着只在她心中存在的神圣理念闭眼祈祷,没有任何神祇回应,虽然作为阿纳力克的眼睛,她也不需要任何神祇回应。鸟鸣拽着不知算是她女儿还是后裔的奥薇娅争执个没完,前者要求她立刻怀上神的血脉,后者正抱着脑袋装死,已经推脱这事推脱了一路。米莎正和她意识中的米拉瓦对话,狗子则刚被他扔过来不久,正晕晕乎乎地趴在他膝头。

  古代猫人的吼声在岩壁间来回激荡,奥薇娅则拽着娜佳不放,一有不对,就往她身后躲。

  “这野兽人到底在争执什么?”伊喀里斯从他深爱的精类枝叶间抬起头,“这地方只有它们最吵。”

  “我当初承诺为她延续血脉。”塞萨尔说,“那只年轻的白猫是她的后人,一路都在找理由逃避使命。”

  “后裔体会不到祖先的绝望,真是可悲。”漆黑空御领主神情悲悯地摇头。

  “我还以为你会指责我和野兽交媾呢。”塞萨尔意有所指。

  伊喀里斯没有掩饰自己的打算,他将后背靠在树精幽暗的树干上,抬手和它垂下的藤蔓相握,姿态近似轻抚爱妻。树精的形体接近库纳人女性,纤细且中型,让他想起了那个被他诅咒的藤蔓精。不过,它是库纳人驯养的玩物,在塞萨尔看来,就像是一个更温顺更无知的无貌者。

  “我是想谴责你和野兽交媾,然而我无从谴责。”领主说,“过去的爱人消散之后,只有它一直陪伴我至今。”

  “你挽留了这么多幽魂,却挽留不了你过去的爱人?”塞萨尔问他。

  “因为她在这条路上经历了太多苦难,我已经无法再让她相信任何善意和任何希望。哪怕我是真心实意愿意为她付出所有。”伊喀里斯说,“对有些人来说,归于虚无就是最好的结局。”

  鸟鸣像挥舞刀剑一样猛得挥动右爪,奥薇娅腾得一下跳了起来,直接蹦到了洞顶上,留下他的狼女孩抱着胳膊坐在原地,瞪着两只猫你追我赶。

  “我能看到。”伊喀里斯忽然抬起手,鸟鸣和她顽劣的后裔都感知到致命法术的痕迹,堪堪停在领主前方不远,朝袭击者投来注视。虽然是为了迫使两人停步,但他选择的方式已经暴露出了他的习性,——他把致命的法术当成寻常手段,一举一动都会对权力的下位者带去威胁和高压。

  鸟鸣凝视着领主不放,紧握利刃,奥薇娅则有些惊愕,在塞萨尔和他之间视线徘徊不定。就在她背后,篝火忽然爆开一阵刺眼的火星,火星被他法术掀起的轻风一吹,就在半空中绘出一幅星图。

  “我能听到婴孩啼哭的声响,”领主用千年前的古语一字一顿说,他看着就像个专心占卜的老祭司,“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你族群的新生儿已经在你后裔的腹中诞生,野兽人,只是时刻未到而已。这火焰描绘的星图,就是将来的预兆。”

  虽然塞萨尔完全理解他在说什么,但奥薇娅已经瞠目结舌了。下一瞬间,极度震惊压倒了她心中的怀疑——幼猫的啼哭声从火焰描绘的星图中传出,幽幽渗入她耳畔。出于血亲之间的感知,她抱着脑袋,当场坐倒,耳朵也耷拉下来,完全放弃了她和她祖先的追逃。

  “这就是这世界的可怕之处。”鸟鸣说,“当结局在预兆中展现,我们就只能决定一切发生的过程了。”

  “你想逃离这个预兆吗,奥薇娅?”塞萨尔来到奥薇娅身边,“你要做出不一样的抉择吗?你想挑衅命运?想选择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分岔路?”

  “我......我只是还没做好准备。”她扯着自己的耳朵,仰头注视他。

  “我倒觉得你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你看到了让你恐惧的预兆,你不想面对罢了。”塞萨尔说。

  “我有吗?”奥薇娅问道。

  塞萨尔把手搭她头顶。“你不知道你的孩子来到这世间,究竟要面对怎样的绝望困苦。”他说,“你怜悯他们,怜悯到你不忍让他们诞生。其实你也没错,在众生皆受诅咒的终末里,新生儿的诞生固然是族群的希望,却是他们自己的绝望困苦。”

  “而且,她还见过我的双胞胎血亲,看透了他们的灵魂。”娜佳的声音也和她的脚步声一起靠近了,“两个既可怕也可怜的残缺之物,却也因其残缺高于众生。一个有为统治疆国而生的机械之心,一个有为掌握众生而生的洞察之心。待在他们身边,让你觉得自己像是被丢给怪物的玩物,不是吗?如果你的孩子也像他们那样该怎么办?这想法真叫人绝望。”

  “你一定要这么说你的弟弟和妹妹吗?”塞萨尔说着耸耸肩,“好吧,亲爱的,我知道你摆出野兽之状,就说明你要叛逆到底。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不止是针对我。”

  “从来都只是玫莉娜和所有人融洽相处,而不是我和他们。”娜佳呲着狼口中的利齿,“你能否认这点吗,父亲?如果我一直保持人类的姿态,我还能对一切报以善意,但现在,我很难保证我和他们之间不会见血。”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这世上的非人之物

  “倒也不必这么忧虑,”塞萨尔将手搭在狼女孩肩头,“凯尔和伊文丝的诞生有其原因,既是因为熔炉之主,也因为我。”

  娜佳抱起胳膊,“所以他们其实是你和萨加洛斯的孩子?”

  塞萨尔扯住她的狼耳朵,扯得她身子往一侧弯下,长发四散飞舞。她那两只爪子都蹦了起来,抓紧他的手腕,和他拼命角力。

  “这么说吧,我是在熔炉中给他们的母亲种下了种子。”他说道,“所以,还是种子的时候,萨加洛斯就已经熔炼了他们。要知道众生的灵魂是盲目冲动的聚合体,欲望、恐惧和道德种种像野兽一样互相撕扯,只是你听不到它们的声音,也理解不了它们的起源。在熔炉看来,灵魂是一盘散沙,也是众生陷入自我挣扎和矛盾的根源,其中有些东西,就像废铁上的杂质。”

  “我的耳朵要被扯下来了!”她喊道。

  “我头一次管教你,确实很难把握好力度。”塞萨尔说,“想必你自己也能感觉得到,娜佳,尤其是你情绪激荡的时候,在你意识深处有数不清的碎片争执、撕扯,鼓吹着种种激情。你还是个人类女孩的时候,它们都被抑制得很好,在黑暗中沉默无言,等待着感召。”

  “那也是残缺不全的姿态。”娜佳掰扯着他的手指,“作为人类活着的时候,我无视了太多本该填补我的碎片。”

  “确实可以这么说,”他颔首,“不过,你当初残缺不全,是因为阿纳力克会感召你,会用激情填满你的灵魂,让你烧灼这世界,直至它化作灰烬,归于虚无。但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其它感情补足了你,有很多苦涩,也有爱和温情。你现在之所以痛苦,之所以还在听我说话,其实就是因为两种激情在争执,在撕扯......”

  “说出来也不会让我更好受!”眉宇低垂的狼女喊道。

  “阿纳力克化身众生,毕竟就是为了众生的生命和激情,相比之下,熔炉之主就要冷漠得多。这时灼烧着你的种种激情,经它一烧,就只会留下冰冷的余烬。我的长子就是承受烧灼的主体,待到一切褪去,剩下的,就是一道追寻理智和升华的烈火。”

  娜佳睁大了眼睛。“依文丝是从他身上掉下的余烬?”

  “正是如此,亲爱的,那些霍尔蒙克斯,其实就是从萨加洛斯信徒们身上褪下的余烬,承载了他们灵魂中种种激情的碎片。有些余烬,像是冬夜,她受我引诱,会背叛和反抗她的主体。有些余烬受到主体放逐,像是那些霍尔蒙克斯,就会心甘情愿成为神殿的奴仆。但若没有这些引诱和偏见,余烬自然会本能地追逐主体,想要和他再度结合。”

  狼少女吞咽着唾液。先垂首凝视自己的脚爪,再仰面看他。

  “你是说,我该诅咒你才对吗?”

  “是的,毕竟他们没错,即使非人可怕,也是神祇让他们生来如此,在这世上的非人之物中必定是无辜的。”

  塞萨尔这才放开手,对娜佳一笑,亲切地抚摸着她的头。“回到你身上,娜佳,因你是憎恨之主的余烬,那些超越一切的绝对法则,也一直栖息你心中。在阿纳力克感召之前,你几乎就是一个茫然而懵懂的女孩,但在感召之后,你就会产生回归的渴望。一旦你终于触及她,你也就成了悬挂万物生灭的倒钩。”

  透过她鲜红渗血的眼瞳,他凝视着她体内的碎片,某一个碎片正让她低垂狼首,拽着他的衣服喃喃自语。不过另一个碎片正冷眼旁观一切发生,在漫长的历史中,这个碎片曾经咬碎了无可计数的野兽头颅,将血肉分发给追随憎恨之主的狼群。

  人类和兽神在娜佳的意识中同在,不是两个灵魂,而是两种冲突不断的意识碎片。前者就像懵懂的人类女孩拥有和群山一样巍峨的岩石之躯,后者则像把沸腾的熔岩强行注入凡人躯壳,超出了她本身的承受能力。

  在那兽性的记忆阴影中,深渊裂隙遍布大地,黑暗中满是骇人的尖啸,最初从阿纳力克意志中显化的生灵原始蛮荒,那里的空气被污浊和血腥浸透,利爪在蛛网般碎裂的大地上呼啸着挥舞。一些生灵得到真龙青睐,接受启蒙,掌握法术,超越现实的桎梏,他们开始屠戮那些愚蠢的野兽。兽群则退向边境,在兽神的庇护下徘徊于蛮荒之地。

  说是憎恨之主的另一个狼首,承载着怜悯,但怜悯也不是绝对的,像娜佳原先那样懵懂的善心也是绝无可能的。在万物争夺生存之地的世代,对一个族群给予怜悯,就要对其它族群展示血腥和暴虐。

  “其实你心中的冲突没你想象中那么严重,亲爱的。”塞萨尔说,“你曾经的记忆是属于狩猎者的记忆。杀戮者日夜不休地前行,将猎食来的血肉平等给予族群。那些打谷一样的骨头碎裂声、利爪穿透皮毛的撕裂声、牙齿刮擦骨头的声音,听来嗜血暴虐,其实还是怜爱。过去你怜爱追随你的狼群,如今你可以怜爱还愿为生命而挣扎的众生。”

  然后他转向奥薇娅,“可以这么说,将新生儿带到这世上,就是把他们带到绝望中。不过,这也是我们不得不犯下的罪孽,亲爱的,对新的生命忏悔也好,弥补也罢,是我们得以幸存之后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们仍要怜爱自己和族群,将更多希望带给我们和他们。”

  奥薇娅吞了下唾沫。沉默中,她先转向鸟鸣,然后才是他。“这时是最后了吗?”

  “确实可以这么说,”塞萨尔道,“虽然还要为女皇了却她儿时的心结,要在帝国北方遏止残忆的攻势,但那时,我的意志一定还在神代。只会留下虚弱的化身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引导。等我出来,了结我和天空之住的往事,我就不会做任何停留了。而且那时,我一定不像现在一样接近人类了。谁能保证像你这样可怜的小家伙,不会因为我一次触碰就化为灰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