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头儿,先别急。”
按住他的人看起来要机灵些,在他耳边小声说:
“嚣张的人咱们见多了,这么嚣张的还是头一个!你瞧这丫头的容貌和脾气,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小姐,说不定真有些来头。”
“任她有什么来头,方才辱没文大人,咱们可都听到了!风陵城的地界,由不得她放肆!”
守卫却听不进去,亮出刀来,指着石狮子上无法无天的谢云起。
“拿下她!”
“好啊好啊!本小姐正愁没地方活动筋骨!”
谢云起兴冲冲地拍手,浮霜出鞘,一片寒光。
......
“我们放任她这个样子真的好么?”
陆昭一张脸像是打了霜的苦瓜。
“大小姐说这就是她想到的见到文先生的方法。”
江景明遥遥看着谢云起剑出惊鸿,刀光剑影,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一身红衣舞剑,真是漂亮。
陆昭可没有欣赏的心情,他几次想上前去喊停,结果都无人在意。
大小姐打得兴起,几个守卫却是越打越心惊。
他们几个可不是那种寻常用来看门的守卫,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佼佼者,从未遇到过这么棘手的对手。
甚至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几人默契地一起动手,原本是想快些将她拿下,结果她以一敌五,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游刃有余,宛如戏耍。
那是自然。
江景明心想,大小姐的剑术还真不赖,只是她遇到的对手都有些超模而已。
普通的小高手,于她不过一合之敌。
一番打斗下来,守卫无不拄着刀气喘吁吁,而谢云起站在石狮子上,长发飘扬,神清气爽。
“哼哼!不过如此!”
她打赢了架,就迫不及待地转过头来看江景明。
江景明只好点头肯定,哄得她开心。
此时府内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紧接着一阵爽朗的笑声。
“一别多年,谢家的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来人一身长袖宽袍,留着长须,端的是仙风道骨。
想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文先生了。
江景明暗自确认,形象和他想象中差不多。
至少是比那位干瘦老头韩夫子更像当世文曲星一些。
谢云起见了他,登时眼睛一亮,从石狮子上一跃而下。
“哎哟喂!想见大名鼎鼎的文先生一面可真难呐!”
“堂堂谢大小姐也说这种话么?小姐想见天上的神仙,那也不算难事。”
文拂晓笑得一脸和蔼,像是纵容小辈胡闹的老人。
此情此景,瘫在地上的几个守卫对视一眼,暗道坏了。
文大人管她叫谢家的小丫头,来历不浅,使得一手好剑......
她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守卫们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哥几个仕途就到此为止了”的沧桑。
不是大小姐你早说你是谁不就没这事了么......
守卫们哭丧着脸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半跪行礼。
“好啦好啦!快些起来吧!”
没想到谢云起只是笑眼弯弯地拍了拍几人的肩膀。
“身手还算不错嘛,能在本小姐手下过上这么多招!该赏该赏!”
文拂晓含笑扫了一眼一脸茫然的守卫,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
“谢大小姐既然发话了,就下去领赏吧。”
“是!”
守卫们再次拜谢,这才拖着虚软的腿告退。
“大小姐光临寒舍——有何指教啊?”
文拂晓捋着胡子,故意拉长语调与她玩笑。
“那当然是有大事找你!”
谢云起一边回答,一边冲着一直站在远处的几人招手。
“这是景明,这是阿青,这是方知意,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文拂晓的眼神从几人身上温和地掠过,在江景明身上略一停留,随后点点头。
江景明察觉到了他那刻短暂的停留,一时间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陆昭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小辈陆昭,神都卫少都头!久闻文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不甚荣幸!”
“呲呲!”
在陆昭低头行礼的期间,谢云起一直在发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动静。
文拂晓显然是注意到了一旁挤眉弄眼的大小姐,略一思量,便顺着她的暗示说:
“都是少年才俊,既然来了风陵城,晚上便留下吃顿便饭吧。”
“那便叨扰先生了。”
陆昭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虽然他一直心下不安,只想快些将大小姐护送回京城,连今夜赶路的马车都找好了。
但文拂晓的邀约,却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回绝的。
这样的大人物,虽然早些年受了贬谪,但在京城仍有着响当当的名头和多年积累的通天人脉。
若是能和他打好关系,回京之后,对于他的仕途会有很大的帮助。
陆昭努力想着这些来说服自己,将心下的不安强行抛开。
......
长史府的大门再次关上了。
文拂晓亲自领路,带几人前往宴会厅。
途径后花园,花开得正好,假山流水,一片静谧的安详。
“文夫子你成日闭门不出,就是伺候这些花花草草呀。”
谢云起走在前面,一路东瞧瞧西看看。
文拂晓微微一笑,摇头叹气:
“老夫年纪大啦,掺合不了那些事,只好关了门求个清静,没想到来的是你谢小丫头。”
“......”
江景明静静地听着两人对话,心里却总觉得有哪不对劲。
若文拂晓真是传闻中那个会在十年前正邪大战时毫不顾忌地递上一纸《止戈策》的人,他怎会在如今灭门案闹得人心惶惶之时,选择闭门不出不问世事?
贬谪或许能改变一个人的官职,却无法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心气。
第六十四章 雁门别
然而,江景明怀揣着的这份笃定,在晚宴正式开始的时候,终于是被打破了。
和院子里古朴典雅的装潢不同,长史府的会客厅堪称金碧辉煌,毫无文人气质。
大厅左右两侧排起两列长桌,江景明和陆昭坐在左边,谢云起和阿青方知意三个女孩坐在右边。
起初还算正常。
文拂晓居于主位,向几位客人举杯。
“既然诸位都是谢小丫头的朋友,那便也是我文拂晓的朋友,且容老夫尽些地主之谊。招待不周,敬请见谅。”
“多谢文先生。”
台下的几人也遥遥举杯回应。
晚宴的酒是风陵城最负盛名的“问心醉”,就是江无妄当年逃亡的时候也坚持要搬走几坛子的那个问心醉。
江景明晃了晃酒杯,酒液淡红,泛着花果的香气,这样的果酒很容易叫人掉以轻心。
但江景明却知道,它之所以叫问心醉,正是因为此酒劲头极大。
不管是谁多喝几杯,便会醉得问什么就老实回答什么,此为问心。
文拂晓仰头,大口将杯中的酒饮尽,登时面色红润,双眼放光。
他喝完一杯,又继续一杯接一杯的向台下的客人敬酒。
而这几杯酒下肚,一切就彻底变得不对劲起来。
这位仙风道骨的文先生,一沾了酒,简直就像变了个人,活像个鹤发童颜的老顽童。
他赤脚散发,亲自跑下来给陆昭和江景明倒酒。
“陆昭,年轻有为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整日只知吃喝玩乐,你却已经是神都卫的少都头了,前途无量!”
“文先生谬赞,陆昭不敢当!”
陆昭紧张兮兮地站起身来,连连鞠躬。
“景明......是取自春和景明吧?春风和煦,万景生辉,真是好名字!”
江景明只好双手捧杯,颔首谢礼。
韩夫子起的名字,果然很对文先生的胃口。
“不知为何,老夫见了你,总觉得面善!咱们以前可曾见过吗?”
文拂晓乐呵呵地捧着酒杯,一双醉醺醺的眼睛盯着江景明看了好一会儿。
“未曾。”
江景明被他看得一阵心慌,好在他最后只是摇头叹了口气,道句糊涂。
等到他又乐呵呵地去给对面的女孩们倒酒时,江景明才微微侧身,低声和陆昭说话:
“你确定那位在高楼之上披发狂歌的隐士不是我们眼前这位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没有美感了。”
陆昭看着杯中的酒,神色复杂。
“景明你说,难不成文先生是一直不甘心当万年老二,压抑了一辈子的情绪到了晚年,终于爆发了?”
江景明心想,韩夫子嗜烟如命,成天叼着他那个破烟锅,夜里咳嗽的时候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这位万年老二嗜酒如命,两人的确不愧为文学界双子星。
想到此处,他和对面的谢大小姐对了个眼神。
结果谢大小姐也是一脸惊讶,这样的情况显然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看来至少在她的印象里,文先生还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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