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首先，任务是神祇省直接下发的。
这一点本身就很不正常。
祸津高专虽然跟神祇省存在行政隶属关系，但日常的教学任务和学生的实践活动通常是由学校这边自行安排的，神祇省不会直接插手到这种层级的事务中来。
除非是涉及到高等级灾害事件，或者跨区域的超凡应急响应，否则神祇省没有任何理由亲自下发一个B-等级的调查任务。
有这功夫直接派自己的直属部队去查不就完了么？又快又省事。
其次，任务指派给了第六学部。
这是最不合理的一点。
第六学部的学生长期处于管制状态，在能力完全可控之前不被允许参与校外的实战行动，这是神祇省自己定下的规矩。
上次姜丞丞带学生去渊界训练还被值守人员挡在了入口，之后他在校外击杀灾兽又收到了来自上面的警告。
那个时候，神祇省的态度是很明确的，第六学部的学生不能离开祸津高专，现在突然又给第六学部派任务。
第三个不对劲的地方，是附注里的那句话。
不涉及预期中的直接战斗行动。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句对任务性质的说明，调查任务嘛，当然不涉及战斗。
但预期中的这个限定词用得很微妙，它等于在说，如果发生了非预期的战斗情况，那不在我们的承诺范围内。
这种措辞在行政文件中是标准的免责话术，在涉及正规超凡部队的任务派遣中偶尔会见到，算不上多罕见。
但你把它放在一个B-等级，派给学生去做的调查任务里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如果真的只是排查地下水渗透，一个中低级的调查任务，加这句话干什么？
除非，拟定这份文件的人清楚地知道鸟矢市的真实情况可能远不止渊界裂缝渗透那么简单，但出于某种考量，选择不在文件中写明。加上这句免责话术，只是为了在事后万一出了问题的时候，能有一个台阶下。
典型的官僚逻辑。
姜丞丞将这三个疑点按下不表，抬头看向了叶山。
“叶山教官。”他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带着一丝随意，“第六学部的管制等级允许执行校外任务吗？”
“上次我带学生进渊界训练的时候，可是被堵在入口那儿了，当时值守那帮人说的是什么来着，第六学部的学生在能力完全可控之前，不允许参与任何实战训练，管制等级不允许离开管制区域，原话我记得还挺清楚的。“
叶山无奈地说道：“江风老师，关于这件事情，我也跟上面沟通过了，但是，上面说什么这次情况不一样，上次的渊界实战训练是您自行安排的，没有经过行政审批流程，值守人员按照现行的管制规定进行了阻拦，程序上来说是没有问题的。”
“而这次是神祇省通过正式渠道下发的任务派遣，经过了教务处的审批和签章。管制等级的临时解除已经在文件的第四页注明了，第六学部的学生在执行本次任务期间，管制等级暂时下调至与普通学部一致。“
“等任务结束后再恢复原始管制等级，所以理论上是没问题的......理论上。”
“理论上没问题，那就是实际上有问题。”姜丞丞姜丞丞看着叶山的表情，挑了挑眉，“你既然这么说了，那你肯定也觉得哪里不对劲。”
叶山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会儿。
叶山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平时说话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什么事情都懒得计较，但姜丞丞跟他相处了一个多月后发现，叶山的漫不经心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
他在第六学部待了很多年。
比姜丞丞来的时间长得多，在姜丞丞来之前，第六学部是什么样子的，叶山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名义上是学部，实际上是垃圾场的地方，学生进来了就出不去，教官来了又走，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多待一天。
叶山待下来了。
他不是因为升迁无望所以摆烂留在了第六学部，也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留下来，是因为他看着那些被送进来的孩子，觉得总得有个人在这里。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至少得有个人在。
所以在姜丞丞来了之后，叶山的配合程度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教官应有的范畴。
姜丞丞无视管制规定带学生进渊界，叶山帮他补手续，姜丞丞从外面搬了一整座训练场进来引发轩然大波，叶山帮他处理后续的行政投诉，姜丞丞怼鹿场信孝怼到神祇省脸上，叶山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在行政层面上做了不少善后工作，把能挡的压力挡了，把能拖的流程也拖了。
这些事情姜丞丞不是不知道。
现在，叶山带着这份来自神祇省的任务文件来找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复杂得多，就代表这件事已经不是叶山能够解决的了。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叶山终于开口了，语气里的漫不经心褪去了大半，“我拿到这份文件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去跟教务处确认了一遍，确认是不是搞错了，一个B-等级的调查任务，神祇省亲自下发？还指名第六学部来执行？这不是开玩笑么？”
“那教务处那边怎么说？”姜丞丞问。
“神前主任也觉得奇怪。”叶山说到这里，语气更沉了一些，“但文件上盖的章是真的，流程也是走完了的，神前主任打了两个电话去神祇省那边确认，对方只说这是灾害应对处的统一调度安排，没有给更多的解释。”
“统一调度安排。”姜丞丞翻译了一下，“意思就是别问那么多，照做就行。”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叶山轻叹了口气，“神前主任还是不太放心，又去找了林原副监督，林原副监督看完文件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既然是神祇省的正式派遣，那就按照流程执行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姜丞丞听出了叶山话里的意思。
神前征一郎觉得不对劲，但他没有权力驳回神祇省的命令，林原副监督选择了不深究，是真的觉得没问题，还是看出了问题但不打算蹚这趟浑水，那就不好说了。
总之，在祸津高专的行政体系里，没有人有能力或者有意愿把这份任务挡下来。
最后能拦的，就只剩下叶山自己了。
但叶山能拦什么？
他只是一个教官，在行政序列里连中层都算不上。
他能做的事情有限得很，帮姜丞丞补手续，挡投诉，这些还在能力范围内，但让他去正面否决一份盖了神祇省印章的正式任务派遣？
他没有那个权限，也没有那个底气。
所以他只能把文件带过来，当面交给姜丞丞，然后尽可能多地把他知道的，他怀疑的东西说出来。
至于姜丞丞怎么判断，怎么做决定，那是姜丞丞的事。
“叶山教官。”姜丞丞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叶山跟姜丞丞对视了一瞬，然后他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了一点声音，“我说了，这份文件是三天前从神祇省下发的，但我在上午去教务处确认的时候，顺便查了一下最近一周神祇省对祸津高专下发的所有文件记录。”
“这是这一周里神祇省发给我们的唯一一份任务派遣，其他五个学部一份都没有收到，只有第六学部。”
姜丞丞若有所思。
唯一一份。
整整一周，神祇省对祸津高专下发的唯一一份任务派遣，就是这个B-等级的调查任务，而且指名给了第六学部。
这意味着这算不上正常的任务分配流程，而是在单独针对第六学部，或者更准确地说，单独针对姜丞丞。
“我帮您查到的就是这些了。”叶山说完后，后退了半步，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江风讲师，带学生们出去的时候......多注意一些。”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但这句话的重量跟语气完全不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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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丞丞看着叶山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之前以为的更有意思一些。
一个在体制内泡了很多年的老好人，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能力，也没有什么改变世界的野心，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守在一个所有人都想离开的地方，帮一群被遗弃的孩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现在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查了文件记录，跟教务处确认了情况，把所有他知道的可疑之处都告诉了姜丞丞。
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知道了。”姜丞丞点了点头，“多谢，叶山教官。”
“谢什么，我就是个跑腿的。”
叶山说完后，如释重负地转身往训练场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后，他忽然又停了下来，半转过身。
“对了，文件上给的出发时间是三天后。”叶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我估计您大概率不会按那个时间走。”
“所以行政系统里的出发记录，我先放着，等你们走了后再填，可以么？”
姜丞丞差点没绷住。
这家伙还真是熟练，可能是帮姜丞丞处理后事处理出经验来了，很多时候姜丞丞都是先出门再补手续，跟大学时候先翘课等被点名了再跟导员请假一样。
“先放着吧。”
“好。”
叶山应了一声，然后真正地转身离开了。
走出中央大厅自动门的那一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训练场里还在各自训练的学生们。
他在这个学部待了太久了。
久到看着这些孩子从入学时被恐惧和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来，到现在终于能够像正常的学生一样训练，成长，互相配合，这个过程中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或许这样就好，他也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嘛。
叶山的身影消失在管制区的旧建筑群之间。
下午的天色有些阴沉，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的位置。
姜丞丞收回了目光，低头重新翻开了手里的文件夹，然后拿出了手机。
渊境的界面在屏幕上亮了起来。
果不其然。
主线任务更新了。
[主线任务更新]
[任务名称：瘴气之下]
[任务类型：主线·调查]
[任务描述：瀛洲南部鸟矢市爆发大规模灵能衰退疫病，官方将其归因于渊界裂缝渗透地下水系统，并以正式任务派遣的方式指派你前往调查。然而，鸟矢市灵能衰退的规模与扩散速度远超普通裂缝渗透所能解释的范围。前往鸟矢市，揭开灵能衰退疫病的真正源头。]
[任务奖励：根据完成度结算]
[隐藏条件：已触发（未显示）]
[提示：该任务与瀛洲超凡体系的核心秘密存在深层关联，建议携带足够的战斗力。]
建议携带足够的战斗力么？
姜丞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本来就没打算让派学生去解决，就连叶山都不觉得他会这么做，因为这件事背后疑点重重，已经不是学生能够解决的范围了。
姜丞丞将手机收回口袋，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目前手头掌握的几条关键信息。
第一条，鸟矢市出现了大规模的灵能衰退疫病，官方说法是渊界裂缝渗透了地下水系统。
这个解释本身不是不可能，瀛洲各地的渊界裂缝渗透事件并不罕见。但问题在于大规模。
普通的裂缝渗透影响范围有限，一般也就是几个街区，很快就会被当地的超凡管理机构处理掉，不至于闹到需要神祇省亲自下场的程度。
能扩散到波及一整座城市，而且持续了将近一周还没控制住的灵能污染，要么裂缝的深度和规模异常之大，要么渗透出来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渊界能量。
第二条，神祇省将任务指派给了第六学部。
如果真的只是常规调查，神祇省有自己的直属超凡部队可以执行，祸津高专的第一学部和第三学部也有大量的学生和教官可以胜任这种工作，他们还巴不得有这种刷简历的机会。
何至于指派给一个长期被管制，总共只有九个学生和一个外聘讲师的学部？
除非指派第六学部本身就是目的的一部分。
姜丞丞能想到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神祇省想要测试他。
他来祸津高专一个多月了，一上来就把第一学部的人打进了地下，然后无视管制规定带学生进渊界训练，无视警告在校外击杀灾兽，拒绝了神代家通过鹿场信孝提出的干涉请求，还从外面搬了一整座训练场来。
在神祇省眼里，这个叫江风的外聘讲师已经不只是一个不听话的新人了，他是一个实力至少在曜境以上，行事风格完全不受体制约束的不确定因素。
派一个看似简单的任务让他去执行，然后在暗处观察他在现场的行动模式，以及面对突发状况时会动用什么层级的力量，这本身就是一种情报收集手段。
第二种可能，神祇省清楚鸟矢市的真实情况，而那个真实情况远比裂缝渗透严重得多。他们派第六学部去，可能是想借此达成某种目的。
至于那个目的是什么，测试也好，消耗也好，又或者是什么别的考量，姜丞丞暂时还判断不了。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性，结论都是一样的。
这个任务不简单。
然而姜丞丞的态度也很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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