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匠拂晓
安娜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市场,离开了那对终于不用再回头看她的父母。她坐进那辆老古董履带车的副驾驶时,第一次开口问:“朵尔希娜……是什么意思?”
“一种草,旧时代的。”摩尔纳斯发动车子,引擎发出哮喘病人般的轰鸣……
“长得不高,但根系能扎进岩石缝里。旱不死,冻不死,火烧过一场春雨又冒头。”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希娜’没什么意思,顺口而已。”
安娜点点头,抱紧了包袱。车窗外,铁锈镇在飞扬的尘土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后。
摩尔纳斯的小屋在荒原更深处,靠近一个稳定评级为“下等”的小型空洞入口。
屋子是用旧时代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板材和金属胡乱拼凑的,歪歪斜斜,但意外的结实。
里面乱得惊人:工作台上堆满了拆到一半的仪器、写满数据的旧纸张、各种奇形怪状的空洞样本。
墙角靠着几把保养良好的刀和一把改装过的动能步枪;书架上塞满了卷边的书籍和数据卡,内容从基础物理学到空洞生态学再到旧世界历史,杂乱无章。
“睡那。”摩尔纳斯指着墙角一张用废旧缓冲材料垫起来的简易床铺,“今天休息。明天开始,你要学东西。”
安娜把包袱放在床边,环顾四周。她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多停留了几秒,又移向工作台上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全息星图投影,那是旧时代的遗物,投影已经有些失真,但星空依然璀璨。
“学什么?”她问。
“学怎么活下去。”摩尔纳斯正背对着她,从一个老式储存柜里翻找着什么:“学怎么让别人也活下去,如果你以后愿意的话。”
他翻出一管还算新鲜的基础营养糊,扔给安娜:“吃。吃完睡觉。”
那是安娜三个月来吃的第一顿热食。她吃得很干净,连管壁都刮得光滑如新。吃完后,她自觉地拿着空管想去清洗,被摩尔纳斯叫住。
“放下。”
他说:“以后你负责别的。”
第二天黎明,训练开始了。
不是家务,不是缝补,不是任何女孩子“该学”的东西。是体能!
在荒原上负重奔跑,攀爬陡峭的岩壁,在模拟的低氧环境中调整呼吸。
也有知识……
空洞的基本分类、空间畸变的表现形式、常见以骸的生态特征与弱点分布。
还有战斗,冷兵器的握持与发力方式,基础的格挡与闪避,如何在狭小空间内利用环境。
摩尔纳斯教的方式近乎残酷!
示范一次,讲解原理,然后让安娜重复。错了就重来,累了也不停,直到动作达标或她彻底脱力倒下。
而安娜学得很快。快得让摩尔纳斯在夜深人静时,会对着工作台上那些异常的身体参数记录皱眉。
她的力量增长速度超出正常范围,反应速度在第三周就达到了训练有素的士兵水平,对空间波动的直觉感知更是敏锐得不像话!
而且她有种令人头疼的专注。一旦认定目标,就会像最愚笨的动物一样闷头往前冲,不理会障碍,不计较代价。
摩尔纳斯见过她为了掌握一个复杂的刀法衔接,连续练习七个小时直到双手磨出血泡,见过她为了弄懂某个空洞能量流动模型,抱着数据卡看到天亮,第二天照样早起训练。
这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能有的情况,她更像是一台机器……一台设定了指令就会去不断执行,直到达到目标的机器……
“战斗和脑子全长一块儿了?但……这以太抗性……85分?!”
某次看着安娜试图用蛮力把明明型号不对的零件拧在一起时,摩尔纳斯忍不住对着一只捡来的、壳有裂缝的陆行龟嘟囔。
那乌龟慢吞吞地伸出头,仿佛在表示同意。
而安娜在生活技能上笨拙得令人绝望!
第一次让她用老式辐射炉热汤,她差点把整个炉子弄炸,汤没喝成,俩人吃了三天干粮。
试图缝补摩尔纳斯一件破外套,结果把袖子和前襟缝得严丝合缝,穿上后活像被装进了布袋!
让她整理堆积如山的数据卡,她能按颜色、大小、甚至磨损程度排得整整齐齐,却完全不管里面的内容分类和关联性。
但她有自己固执的温柔……
她会记得给窗台上那盆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蔫头耷脑的耐辐射变异植物浇水,虽然经常浇多或浇少。
她会小心照料摩尔纳斯捡回来的受伤小动物:一只断了翅膀的机械鸟,她用捡来的细金属丝和粘合剂做了个精巧的外固定支架;一只被辐射灼伤皮肤的双尾蜥蜴,她每天用稀释的消毒液为它擦拭伤口。
她做这些时很安静,眼神专注,手上动作是她做其他杂事时罕见的轻柔精准。
摩尔纳斯从不打扰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软化。
变化发生在安娜十岁那年冬天。
一场十年不遇的强力沙暴毫无征兆地席卷荒原。摩尔纳斯三天前接了个紧急委托去了北边的聚集地,出发前反复叮嘱安娜锁好门,存粮和水省着点用。
第一天,安娜按照嘱咐待在屋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和砂砾拍打墙壁的密集声响。
第二天,储存的净水见底了。
第三天中午,最后半管营养糊吃完。沙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她知道东南方向两公里处有个小裂隙,平时有少量渗水,经过简单过滤可以饮用。但去那里要穿过一片不稳定的砾石区,沙暴中能见度近乎为零,极易迷路。
更重要的是,走过那片区域的唯一路径是一座横跨峡谷的老旧木桥。桥下三十米处,不是谷底,而是一处常年稳定存在的、直径约一公里的空洞入口,没有名字,但很稳定,是峡谷地形。
摩尔纳斯带她远远观察过,告诫过她:非必要绝不靠近。
可现在就是“必要”的时候了。
下午两点,安娜做出了决定。
摩尔纳斯教过她,哪怕在绝境,也要想办法活下去。他还教过她另一句话:“如果你决定要做一件危险的事,就带上所有能保护自己的东西,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它。”
于是她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用破布蒙住口鼻,腰上系着绳索,另一头固定在门内那台最重的旧发电机上。
她带上了短刀——那把她练习过成千上万次挥砍的刀,刀鞘系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出发前,她把那盆变异植物搬到最避风的角落,给窗台上那只壳有裂缝的辐射龟的破碗里加满了自己份额的最后一点水。
“我很快回来。”她对乌龟说,像是承诺。
然后她推开门,瞬间被狂暴的风沙吞没。
摩尔纳斯在沙暴略微减弱的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委托中途他就收到了气象预警,拼了老命往回赶,老旧履带车的引擎在最后五公里彻底报废,他是徒步顶着残存的强风走完最后一段路的。沙暴的尾巴还在荒原上肆虐,能见度不足二十米。
小屋的门从外面锁着,这是好迹象。但当他打开门时,心沉了下去。
安娜不在。
屋里整整齐齐,以她的标准算的整齐。
储存柜空了,水缸见底,窗台上的乌龟缩在壳里,那盆植物虽然蔫着但还活着。
工作台上留了张字条,用歪扭但清晰的字写着:“我去东南裂隙取水。绳子连着门。安娜。”
字条边没有刀。她带上了武器。
摩尔纳斯甚至没放下背包,转身就冲了出去。绳索在沙地上拖出明显的痕迹,他沿着它狂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
两公里的路,他用了不到8分钟,这对于一个四十三岁、浑身旧伤的老人来说,这速度近乎拼命!
然后他看到了绳索的尽头。
不是在预想的位置,而是在那座老旧木桥的中央。绳索被整齐地割断了,断口处有奇特的结晶化痕迹,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紫色微光……
桥,断了。
不是年久失修的自然坍塌。断裂处从中间向两侧延伸,木料呈现出被巨力撕裂的痕迹,断口焦黑,同样泛着那种不祥的紫色。峡谷中涌上来的风带着空洞特有的、臭氧与金属混合的冰冷气息。
摩尔纳斯跪在断桥边缘,向下望去。
三十米下的峡谷底部,本该是岩石与沙砾的地方,此刻荡漾着一层半透明的、如同水波般的能量膜。
桥的断裂方式,绳索的割断痕迹,空洞入口的异常活跃……
“不。”摩尔纳斯嘶哑地吐出这个字!
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沙暴卷起的尘土正在缓缓沉降,能见度在恢复。他在桥头附近的地面上寻找痕迹——脚印早已被掩埋,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几滴已经半干涸的、颜色比正常血液更深的暗红色斑点,从断桥边缘一直断续延伸到空洞入口正上方的悬崖边。
她受伤了。她尝试过绕路,想从侧面攀爬下去接近裂隙,但在悬崖边……
摩尔纳斯没有再想下去。他转身,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冲回小屋。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身上穿的已不是那件破旧的防尘斗篷,而是一套灰蓝色、磨损严重但结构依然完整的制服,初代空洞调查团的正式装备,左胸处绣着的徽章早已褪色,但还能看出交叉的探针与盾牌的轮廓。这是专门为抵御以太能侵蚀设计的早期型号,笨重,密封性一般,但总比没有好。
背上是一个同样老旧的专用探索背包,里面塞满了可能用上的东西:应急光源、基础医疗包、简易攀爬工具、几枚特制的信号弹,还有那把改装动能步枪和额外两个能量弹匣。
他站在空洞入口前,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手指拂过胸前那个褪色的徽章,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退休五年,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穿上这身衣服,再也不会主动踏入这种地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步。
能量膜的触感像穿过一层冰冷的胶体,轻微的眩晕感袭来,那是空间转换时的正常反应。下一秒,双脚踩在了实地上。
空洞内部。
直径一公里左右,地形确实是峡谷的延伸,但被空间畸变放大了。
两侧岩壁高耸,呈现出不自然的、仿佛被巨力拧过的扭曲姿态,表面覆盖着发出幽蓝微光的以太结晶。头顶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混沌的、缓缓旋转的暗紫色能量涡流,那是空洞的“穹顶”。空气寒冷,带着浓郁的臭氧味和某种……血腥味。
摩尔纳斯立刻举起步枪,打开头盔上的探照灯。光束切开昏暗,照亮前方。
然后,他看到了。
也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
大约两百米外,峡谷相对开阔的一处空地上,战斗刚刚结束,或者说,屠杀刚刚结束。
地面上散落着至少十几具以太异形的残骸。那些扭曲的生物形态各异:有多足爬虫类,有保持部分人形但肢体畸变的类人种,也有根本无法形容的、纯粹由恶意和能量构成的聚合体。
它们破碎的躯体正在缓缓化为黑色烟雾消散,但残留的以太能还在空气中嘶嘶作响,像垂死的毒蛇。
而在这些残骸中央,半空中——
安娜悬浮在那里。
离地约三米,身体微微蜷缩,双臂张开保持平衡。她全身的衣服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细小的伤口和淤青,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暗红色的血正顺着指尖滴落。
但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头发。
那头青蓝色的长发,此刻正在发光。
不是反射光,是从每一根发丝内部透出的、清冽而强烈的青蓝色光辉,像燃烧的冷焰,像浓缩的星云!
光芒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照亮了下方那片血腥的战场。
她的短刀已经断了——摩尔纳斯看到了那半截刀身,就插在一只类人异形的眼眶里。而她手中此刻握着的……
是一块巨石。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石头”。那是一块目测至少有一吨重、原本可能是峡谷岩壁一部分的嶙峋巨岩!
她就那样单手抓着它……不,不是抓!
她的五指深深嵌入了岩石表面,像是握住一团黏土!
而在她正前方,最后一只、也是最大的一只以太异形正在挣扎起身。
那东西有三米多高,躯干像放大的节肢动物,却长着四只人类般的手臂,每只手的末端都是锋利的骨刃。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开合、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它的甲壳上已经有多处破损,流出发光的紫色体液,但凶性未减,正发出刺耳的、高频的嘶鸣。
安娜看见了它试图起身。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投掷动作。只是悬浮在半空的身体微微后仰,然后那只握着巨石的手臂向前一挥——
不是“扔”。
是“推”。
巨石脱手而出的瞬间,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岩石没有遵循抛物线,而是以近乎直线的轨迹、炮弹般的速度轰向那只异形。破空声尖啸如鬼哭。
异形试图用骨刃格挡,但毫无意义。
“砰——轰!!!”
撞击的闷响后是岩石炸裂的轰鸣。巨石在命中目标的瞬间四分五裂,碎片裹挟着巨大的动能向四周爆射,深深嵌入周围的岩壁。而被直接命中的异形,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上半身就在这一击之下化为漫天飞溅的紫色肉块和甲壳碎片。
残存的下半身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开始迅速消散。
峡谷中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岩石碎屑簌簌落地的声响,和以太异形残骸化为黑烟的嘶嘶声。
悬浮在空中的安娜,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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