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匠拂晓
最重要的是,在她身上,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不曾离开警校、不曾坠入黑暗、依旧行走在阳光下的“自己”。
那个本应存在的、理想化的倒影。
但那终究不是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他敛起思绪,主动提出了告别:“好了,你该去巡逻了。我也得去……‘工作’了。”
“啊,对!”朱鸢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但立刻又充满期待地问:“前辈,你在哪里工作?之后我可以约你吗?是工作上的事情!我还有好多东西想请教你!”
胡为沉默了几秒,看着对方那双不掺任何杂质的、充满恳求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认命了,还是某种程度的释怀,最终用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杀鱼。”
朱鸢:“……啊?”
胡为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反而扯出一个带着点自嘲,却又无比真实的浅笑,补充道:“我在海鲜市场工作。你要找一个杀鱼师傅……谈什么?”
他预想了各种反应,惊讶、失望,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然而,朱鸢只是眨了眨眼,随即表情变得无比认真,用力地点了点头:“工作就是工作!都是靠自己的劳动换来的成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一样的!”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作伪。
胡为看着眼前这个三观正得不可思议的后辈,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幅画面刻入脑海,然后摆了摆手,转身融入了街道的人流之中。
留下朱鸢站在原地,看着学长离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地将“海鲜市场”和“杀鱼师傅”记在了心底,并开始认真思考!
该如何才能自然地去海鲜市场“偶遇”前辈,又不显得太刻意……
等等,自己有这个想法的瞬间就已经很刻意了吧!前辈能看不出来么?!
《狼与牧羊人与羊》:第三章:善!
胡为告别了朱鸢,转身汇入街道的人流。他本该朝着海鲜市场的方向去,脚步却有些漫无目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意外的重逢所带来的复杂心绪中。
朱鸢那充满朝气的脸庞、对职业纯粹的热忱、以及那句“没有高低贵贱”的坚定话语,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走着,没有留意周围的街景变化,直到一股混合着水泥粉尘、潮湿土壤和废弃钢材的独特气味钻入鼻腔,才猛地将他从恍惚中拽了出来。
他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里的街道骨架他依稀认得,是通往……但两旁的景象却陌生得令人心悸。
记忆里那些熟悉的低矮训练楼、宽阔的操场、挂着严肃校训的大门,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而寂静的、建设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的商业综合体骨架。生锈的钢筋如同巨兽的肋骨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未完工的水泥墙体裸露着,巨大的招商广告布在半空中破烂地垂落,随风发出哗啦啦的哀鸣。
他眼前所见,是一派荒凉破败的景象。
然而,就在这片现代开发的废墟边缘,一栋略显陈旧、墙皮剥落的五层建筑却顽强地矗立着。
胡为的目光凝固在那栋楼上,那是当年的学员宿舍楼。
楼体虽然斑驳,阳台栏杆也锈迹斑斑,但那个轮廓,他绝不会认错。他曾在那里度过了数百个日夜。
他竟然……在无意识中,走回了这里。
走回了新艾利都第三中央警校的遗址。
走回了那个他人生道路彻底偏转的起点。
一半是象征着他本应拥有却失落的过去的残迹,一半是象征着某种急功近利却又无疾而终的现在的废墟。
他站在两者之间,像一个走错了时间的幽灵。
冷风吹过空旷的工地,卷起沙尘,也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名为“如果”的阴霾。
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多如果,他就是给这个所谓的“如果”划上句号的人,只是,这份“如果”此刻蔓延到了他的身上,而他少见的,犹豫了……
胡为在警校遗址前驻足良久,目光如同深潭,无人能窥见其下翻涌的暗流。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转身,将那片承载着“如果”的废墟甩在身后,步伐重新变得坚定。
只不过……
当他按照招聘信息找到那个海鲜摊位时,画风就有些变化了……
摊主是个身高近两米、胳膊比胡为大腿还粗的壮汉,围着沾满鱼鳞的皮围裙,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海腥味。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身形挺拔却明显不是干粗活料子的胡为,铜铃大的眼睛眨了又眨,沉默了好几秒,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问道。
“兄弟,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俺们这儿不招会计。”
胡为面色不变:“没找错,应聘杀鱼。”
老板闻言,更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胡为一番,尤其在那双看起来更适合握笔或者……摸键盘的手上停留片刻。
他挠了挠满是胡茬的下巴,决定把丑话说在前头。
“小兄弟,俺看你像是读过书的。俺这摊子不大,但规矩不少。”他拍了拍自己壮硕的胸脯,举起大拇指说道:“俺家三兄弟!老二老三专门出海,手艺是这个!”
“每次都是满载而归,船开得稳,鱼最新鲜!从大酒店到这小摊位,货都供不应求!尤其是这现场宰杀……”
他指了指摊位前偶尔驻足观望的顾客,语气加重:“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 鱼捞出来,刮鳞、剖肚、去内脏、切段、装袋,一气呵成!慢一点,鱼就不新鲜了,客人掉头就走!这活儿,累!脏!还讲究手上功夫!你……真行?”
胡为没说话,目光落在老板手边那把厚背薄刃、保养得却有些粗糙的杀鱼刀上。
他伸出手,平静地说:“刀,借我用一下。”
老板将信将疑地把刀递过去。
只见胡为接过刀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那并非杀气,而是一种极致专注带来的冰冷压迫感。
他手腕一翻,刀身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寒芒,指尖拂过刀锋,似乎在感受其重量与平衡。
老板顺手从旁边的水箱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大海鱼,刚往案板上一扔……
下一秒,老板只觉得眼前一花!
唰!唰!唰!
几乎没有看清动作,只听到几声极其短暂、利落的切割声!
案板上的鱼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停止了挣扎。
紧接着,鱼鳞如同被无形的手精准剥落,化作一片均匀的银雨纷纷撒下。
鱼腹无声无息地裂开,内脏被完整地剔除,落入旁边的垃圾桶。
鱼头与鱼身分离,切口平滑如镜;随即,刀光再闪,鱼身依着骨骼结构,被精准地分解成大小均匀、厚薄一致的鱼片和鱼排,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保鲜冰盘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十秒。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滴血污溅到不该溅的地方,甚至连鱼痛苦挣扎的时间都几乎被省略了。
甚至他娘的这鱼肉刺身……都一边大!
老板张着大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才猛地回过神。
胡为将擦拭干净的杀鱼刀轻轻放回案板,语气依旧平淡:“我面试,通过了么?”
老板看着案板上那仿佛艺术品般被分解的鱼,又看了看气定神闲、连西装袖口都没沾湿的胡为,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
“兄、兄弟……你他娘以前……到底是干啥的?!”
“之前干保险理赔的,天天跟骗保的斗智斗勇。后来发现还是直接动手痛快,就自己练着玩,您看我这刀工,都是切水果练的。”
“切水果练的?俺咋觉得……更像是切……那啥练出来的呢?”
他没敢把“人”字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你该不会是……那个……道上混的,金盆洗手跑路到俺这儿了吧?”
胡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眼,平静地看向老板。
他的眼神没有什么杀气,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仿佛所有的光线和情绪都被吸入了那对漆黑的瞳孔里。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足足看了十几秒,看得老板额头开始冒冷汗,心里直发毛,开始后悔自己嘴快。
就在老板快要顶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时,胡为才终于开口,甚至脸上露出了一个相当无害的微笑说道:“您误会了。”
“我良民,有身份证,有住所!还是自己买的房子,只是之前的工作,需要整天跟骗保的斗智斗勇,太费脑细胞了。所以,不想再干那种动脑子的事情了。”
老板闻言,稍微松了口气,但疑惑更甚:“不想动脑子?那你去应聘个文员、保安啥的不也挺好?何必来干这又腥又累的活儿?”
“我喜欢玩刀。能满足我这嗜好的也就只有您这和屠宰场了,您要是不同意,我这边也是准备去那边看看……”
老板:“……”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胡为的逻辑链:喜欢玩刀 ,想切东西 ,屠宰场预备员工 ,而且这手艺确实没得说,快、准、狠,能极大提升他这摊位的效率……
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好像……又没什么毛病?
总不能是个杀手吧?谁家杀手有居民身份证还有明确住宅啊?
“行!”老板也是个爽快人,不再纠结,大手一挥。
“明早五点,准时上班!工钱按件算,干得多拿得多!”
“好,明天见……”
完成了片区巡逻的朱鸢,脚步轻快地与前来交班的搭档汇合。她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未褪的兴奋,眼神亮晶晶的,与平日里的严谨认真稍有些不同。
“朱鸢。”一个带着独特的声线,却又透着股慵懒韵味的声音响起。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高只到朱鸢肩膀,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治安官制服。
她有着一张精致如人偶般的面孔,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活泼的青绿色双马尾,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然而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非人的、过于冷静的光泽。
青衣。
“观你神色,如春溪跃鲤。”
青衣慵懒地倚在巡逻车六亿霓吆捌边,而她的用词带着与她外表极不相符的古韵:“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莫非……捡到钱了?”
朱鸢见到搭档,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些:“青衣前辈!不是捡到钱啦,是……是遇到了一位前辈!”
“哦?”青衣当即疑惑了一声,纤细的手指绕着一缕发尾,思索了一下说道。
“前辈?是总局新调来的精英,还是哪个分局的翘楚,竟能让我们的小朱鸢如此雀跃?”
“都不是!”朱鸢用力摇头。
“是我在警校时候的前辈!虽然我没能和他同校,但我一直是以他为目标努力训练的!”
青衣的处理器似乎短暂地停滞了零点几秒,翠绿的眼眸闪过一丝数据流。她与朱鸢搭档数年,没少听这姑娘提起当年警校那个传说中的榜样,哦不,这小丫头没提起几次,大多数都是他人说的。
“呵……”一声带着了然意味的轻笑从她唇间飘出。
“原来如此。你说的,莫非是那位……胡为?”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跨越了时间的感慨,青绿色马尾在风中轻轻摆动。
“当年确实风头无两,警校之冠。”
“其名在数据库的归档记录里评价颇高。不过据记载,他应在多年前就已……隐入尘烟。你今日竟能偶遇?倒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朱鸢用力点头:“嗯!就是他!虽然他现在……在做一些普通的工作,但他还是那么厉害!”
青衣静静地看着朱鸢那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欣喜,没有立刻点破“隐入尘烟”多年的人突然出现可能蕴含的复杂信息。
她只是微微颔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善。”
能再遇故人,总归不是坏事。
至于这背后是否藏着什么风波,或许,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只是……
青衣看着朱鸢这股兴奋的模样,也是心中有些不安。
因为这小丫头,对那个小子,或许有着滤镜,这对一个警官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狼与牧羊人与羊》:第四章:邦布宭?傘。斯另七栮尔寺『8事中邪实录
胡为推开家门,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从地下室门缝里隐隐传来的、节奏明快且充满活力的女声歌声……
是耀佳音那首《星光漫游》。
他眉头微皱,放下手里顺路买的食材,朝着地下室走去。
越往下走,音乐声越清晰,还夹杂着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有小型马达高速运转的嗡鸣,还有某种规律的、类似……跺脚? 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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