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兮
女孩的父亲刚刚想好的说辞现在全都卡在了嘴里,他脸上一直云淡风轻的神情的终于有了变化。
他惊讶反问,“十九?你是说你今年十九岁?”
“嗯……”裴行言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些,他现在感觉心里更慌了……
在刚刚见识到了自己女儿的执着以及毫不掩饰的威胁之后,这位父亲好像就已经完全认同了女儿的话。
换个角度来说,也就是已经承认了这个叫做裴行言的年轻人和他女儿的关系。
哪怕裴行言还是想辩解真的没有什么关系,但现在这件事的发展已经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那还真是……让人没想到……”男人转而打量自己的女儿,像是怎么也没法相信这两个孩子竟然同岁。他不由想要调侃,又有几分真心的好奇,“看来人和人的差距确实是难以预估的,同样的年龄竟然能差三个年级……小裴这应该是、呃,十七岁就上大学了,你是十九岁还在念高三,呲~”
“因为我复读了嘛!”女孩把脸颊鼓得高高的,像是只生气的青蛙,她大声自贬,“因为我是笨蛋,去年只考了两百分的笨蛋嘛!这都是遗传你的,因为你就很笨啦!”
男人不由发笑,笑声如洪钟一般中气十足,裴行言感觉自己以前在网上听说过的“老钱笑”都弱爆了,现在面前这男人的笑声感觉像是《大决战》里的“老总笑”,在轻松自信的笑声过后,马上要去指挥大兵团作战一般。
“那为什么就不能是遗传你妈妈的呢?”不过男人明显不太服气,即使是这样的人,也会因为被女儿说了笨而有些小气。
“因为妈妈都跟我说过了,说你们上大学的时候你就总是游走在挂科边缘,每次期末都在加班复习,而且还差点都没能毕业!”女孩略略地吐着舌头,又像是寻找靠山一般,连忙向身边的男怀里缩了缩。
男人被揭了老底,发出无奈地笑。
于是房间内的笑声更响了,远处从厨房传来母亲对她这话的肯定声,各路的声音混杂交织在一起,把房间内的氛围完全塑造成了家常欢乐的模样。
可这样一来,裴行言感觉自己的心就更沉了,一直沉到了地板上,几乎快要降到下一层。
气氛越和谐,就说明面前的男人越认同女儿的话,他越认同女儿的话,自己就真的插翅难逃了……
“这么说来确实是要感谢小裴,”男人又把视线再次转向裴行言,像是叙旧一样扯起了往事,“去年随心的成绩刚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外地调研考察,晚上听她妈妈打电话过来说这档子事,我差点没当场闭气过去!”
他的语气随意极了,像是在和自己哪家亲戚的小辈闲聊一般,既没有架子,也没有端起来。
他又说,“其实本来我们今年也不抱希望的,毕竟一模二模的时候她的成绩还是差得要命,我和她妈妈之前都商量过了,要是实在不行就让她进入社会吧,每年中考分流高考分流那么多人,没理由她就要搞特殊……不过当父母哪有不希望孩子向上的呢?现在看到她能赶上来,而且还拿到这么好的成绩,真的要感谢你。”
“没、没有……”裴行言怔怔地摆手,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几条锁链从各处伸出,即将要锁在他的身上。
随心反驳道,“唉呀裴哥哥~你就别谦虚了嘛,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你一直都为我的事这么操劳,而且还……”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有几分娇羞,声音也变得柔软,“还对我这么好……一直开导我,我有时候提出那么无礼的要求也愿意顺着我……”
她眉眼含笑,面若桃花,任凭是谁也能轻易想出她现在嘴里在暗示什么。
作为父亲当然听不下去这种言论,男人打断她的话,又挥挥手,语重心长地教诲道,“好啦好啦,你说的都对,既然人家对你这么好那你就要记在心里,不要老让人家为难,还有……既然知道有些要求是无礼的,就少提,至少现在要克制一点,知道吗?”
“嗯。”女孩乖巧地点头,却还是止不住地偷看她近在咫尺的男生,就像是在说明,她现在的懂事听话都是有代价的。
“回自己房间把衣服穿上吧,我和小裴说会话。”男人又说道,“放心,只是聊些家常而已,赶紧去吧。”
裴行言原本已经神游天外的心忽然就被提了起来,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随心能待在他的身边。
可他更不能出口挽留,只能看着女孩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对着他露出得逞一般的笑容后慢慢悠悠地离去,独自一个人面对这如同泰山一般压在眼前的迫重感。
第333章 要委屈你了,小裴?
死一般的沉默啃噬着裴行言敏感的心房,哪怕只是从厨房传来女孩母亲的一声咳嗽,也让他坐立难安。
现在客厅只剩下他和眼前的男人了,他不知道这位父亲要和他谈些什么,更不知道这位父亲的态度如何。
裴行言甚至不敢抬眼去瞧,他生怕遭遇一场对视。
“不许趁机难为人!”女孩进门之前又忽然杀了个回马枪,奶凶奶凶地提醒道。
“好……”为难的父亲发出无奈的笑,但确实做出了肯定的承诺。
接着,他又把视线转向眼前一直沉默,看上还有几分怕生的男生,张口说道,“小裴啊,咱们随意聊一聊而已,不用这么担心,你也看到了,就算我想说点什么,咱们这护食一样的随心姑娘也不答应不是?”
这种冷冷的幽默有种奇怪的魔力,哪怕他没有如同那些没有天赋笑匠一般在冷场中自顾自地发出笑声,气氛瞬间就变得温和,至少从裴行言的视角出发,他不再感到有那种啃噬心灵一般的煎熬感了。
“就当是陪我这个老家伙闲聊一会,说一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嘛。”他云淡风轻地说,挪了挪位子,离他嘴里的年轻人更近了些。
裴行言当然没法拒绝这样温和的要求,可尽管温和,但他现在已经更深地陷入到了极度悲观的情绪当中去。
眼前的男人显然是拗不过女儿的固执,已经算是承认自己这个“黄毛”的身份了。
“说起来我还真没见过几个姓裴的人呢,很少见的姓氏啊。”男人确实像他所说的悠闲,谈话真的如同闲聊一般不带目的,闲散的有些让人想起小区门口一坐就是一下午的退休大爷。
“嗯……是很少见。”裴行言只是心惊胆战,但他从来没有怯场的毛病,这样的话题他当然能接的下来。他开始真的闲扯起来,“按我爷爷的说法,说我们家其实是当年唐朝河东裴氏的那个裴家,虽然我是不信啦,但是我爷爷和爸爸都说得有模有样的,也确实有点像那么一回事。”
“这么说来你的名字倒是有点像唐朝的名将裴行俭?”
只要说起历史和政治,男人都是一个模样,无论高低,也许海里的同志也能和首都二环的出租车大爷和谐地聊在一起。
“是啊,不仅是像,其实完全就是模仿的嘛,这是我听我爷爷说的,说是当年给我起名字的时候他和我爹想要耍一把文脉,就在历史上找名字,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把人家裴行俭的名字拿过来用,就在历史书里翻找,最后找到了人家裴行俭的大哥……也就是裴行俨啦,叔叔您知道裴行俨么,就是说唐里那个裴元庆。”
裴行言侃侃而谈,和他刚刚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
一方面是话题现在到了他能自由发挥的地方,说起来他也拿手,另一方面是他真的很想用闲扯来拖延时间,以求不会遭遇被死亡质问的境遇……
“嚯、裴元庆我知道呀,说唐我小时候天天看,那裴元庆不是还胜过宇文成都呢么。”男人化身捧哏,和面前的年轻人一唱一和。
刚刚沉默如铁的空间现在忽然变得异常和谐,两个男人你来我往地闲聊着八荒之外的故事,从历史一路侃到政治,甚至真有了几分女婿过年回家陪岳父胡侃的影子。
而在厨房忙完家务的丈母娘也转进了女儿的房间,和女儿说起了悄悄话。
……
“叔叔,小王当年在咱们这真有二十万民兵吗?”裴行言满是好奇地问,现在两人闲聊的话题已经偏到了姥姥家。
“不止,说不定能有三十万……我跟你说,要不是当年徐——”男人摆着手说道,模样像极了酒桌上吹牛的中年人,不过裴行言深知他可不是吹牛。但同样的,他也有些惊讶,停住了将要说出口的秘闻,反问道,“诶不对啊,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也能知道这种事情的么?”
“何止是知道呀,网上整天有群人孜孜不倦地在钻研呢。”裴行言现在完全进入了陪老头闲聊的角色,什么话都往外说。
“是嘛……”男人短暂地切换到了另一番模样,沉声说着那网络环境确实有时候也得关注一下。
裴行言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自己这下可算是害了某些网友了。
不过男人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继续乐呵呵地说着,和面前的年轻人说着漫无边际的事情。
直到时间过去许久,眼前的年轻人终于消去了最后的拘谨和防备,直到墙上挂着的钟表内分针从上转到下,他才像是终于等到了时机成熟一般,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小裴啊,其实按道理来说,管教孩子要严厉一点的,这道理天底下的父母都懂……可你看我和随心妈妈,完全就是在溺爱、惯坏了孩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行言摇头。
“其实随心本来有个姐姐的。”男人声音依旧云淡风轻,可现在却不可抑制地染上了几分哀伤。
不等裴行言被这样的事情所惊讶到,男人又说,“可是这个孩子没了,是在七岁的时候。”
房间又一次被染上了沉默的色彩。
“那时候我和爱人都信奉孩子要强健体魄野蛮精神的信条,所以愿意让孩子在外面自由的奔跑,可是谁也不知道天灾会什么时候降临在谁的头上。”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男人的声音在回荡,“但说起来算不上是天灾,只是人祸而已,孩子在小区玩的时候头撞在了石座的边沿上,没能抢救回来……”
裴行言久久也说不出一句话,这样的事实太过惊人,他瞬间就理解了这对曾经凄惨地送走大女儿父母的所有行径。
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般的防备。
但尽管悲伤和震惊,可裴行言同样有些疑惑,他不懂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所以我们一直都过甚地保护着随心,你看,家里直到今天,她都十九岁了,还是贴着这样的软垫……尽管明知道这是错误的,尽管知道这样只会害了孩子,可我们谁也没法露出哪怕有一点点严厉的表情,我们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了……”作为父亲的男人轻声说着,像是自诉,也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裴行言只能保持沉默,静静等待。
“其实我能看得出来,是随心在纠缠你,说不定她刚刚那些话、那些事都是刻意、甚至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也许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你们还没到那一步……可她的心意我明白。”男人的声音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他说:“就像她妈妈一样,虽然老是说甜的东西、冒气的东西喝多不好,说是会致癌,说是会蛀牙,可如果女儿皱着眉头要求的话,她妈妈总是会满足她的,在女儿的问题上,她没有底线。”
这是某些话的前奏,在男人的口中,酝酿着沉重的话。
裴行言感觉有如千钧一般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在了他的眼前,压得他看不到未来的路。
“其实我也一样,我们夫妻俩是一样的……我自问一辈子行事公正磊落,经得起任何部门、任何人清查,可唯独在孩子的事上,我可能……也是没有底线的……”男人头微微垂下几分,竟有几分像是在忏悔一般。
他轻声说道:“所以小裴……你恐怕,要委屈一下了。”
这一时刻,裴行言忽然想起几年前坐在父母案审现场时的那种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的无力。
眼前的男人声音不大,既没有丝毫威胁的意思,也没有哪怕称得上一点激动的情绪,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飘出的言语,却字字烙在了裴行言的心头。
他像是法官一样,宣判了对这个年轻人的判决结果。
裴行言木然地望着窗外,望着从晴朗天空边角爬升的乌云发呆,眼看着太阳藏进云后,接着天地的一切都变得灰暗。
第334章 终于满足了?
“我、我去帮随心看看她这次的卷子吧……”
裴行言拾起有些脱力的身子,失神地喃喃说道。
“好,辛苦你了。”男人短暂的悲哀和忏悔逐渐被揭过,他也站起身,在眼前的年轻男生肩头重重地拍打两下,像是在鼓励后辈一般。
裴行言沉沉地迈出步子,脚踏在瓷砖上,发出震震地低频响声。他感觉腿有些软,心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女孩的母亲“恰好”从房间中走了出来,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年轻人,房间内的隔音效果不算很好,也许她清晰地听到了客厅的谈话。
她轻声想要问一问小裴的肚子还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什么东西,可只等到了他怔怔地摇头。
接着,女儿房间的门被轻轻关上,她被隔绝在了门外。
……
“裴哥哥……”随心有些不安,她明显地看到了进门来的裴行言不是很有活力。
可她更多的是怎么也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欢喜。刚刚的话她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不管是裴行言为了扯开话题一直把历史聊到了三代以前,还是他们在聊那些了不得的政治秘闻。
所以她当然听到了爸爸最后说的话。
现在,无论面前的这个男人有多么失魂落魄,无论他清醒过来会有多么愤怒,他都不得不在背后绑上名为“随心”的枷锁,必须要和她共度一生了~
“坐下吧,我们看看卷子。”裴行言静静地说,“虽然你这次考得还行,但是三模一般含金量会比较低,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裴哥哥……”随心皱起眉头,她感觉她的裴哥哥有些怪……
“听话,赶紧开始吧。”裴行言像是明白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骇人,又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劝说道,“刚才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我们可得赶紧。”
“唔……”女孩忽然觉得有些心慌,她甚至不怕眼前的男孩现在痛骂她一顿,可她真的很怕他就这样淡然,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好像刚刚经受的那一切他全都不承认。
可她现在不敢再任性了,最重要的一环她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她要全心全意地做他的好女孩,别说是惹他生气,就是惹他皱皱眉头她也不愿意……
她只能顺从地坐上板凳,听话地按照他的指示行动。
……
随心越来越不安了,她身边的裴哥哥出奇地冷静,甚至是冷静到了过分的程度,从进来到现在除了关于学习的话一句也不说,哪怕她试着想要聊些别的话题,也什么回应都得不到。
这样的不安驱使她重新捡起了那份大胆,她明白现在的裴哥哥只是一时没法接受现实,想要逃避而已。
这样可不行,她要帮助他认清现状~
“裴哥哥,我帮你放松一下吧~”她故意贴近身边男生的耳朵,柔情地吹着气息。
可他还是不说话,嘴里一直轻声讲着有关“圆锥曲线”的问题。
随心很喜欢看他认真、特别是为她自己而认真的模样,但现在她得打破这种模样了。
她的手开始变得不守规矩,在她刚刚才亲昵接触过的地方游荡来去。
裴行言忽然顿了顿,但又很快恢复,继续用铅笔沙沙地落在纸上。
随心心中暗喜,这样的表现说明她的裴哥哥只是在置气故意不理她而已,幸好不是精神受了刺激失常了。
“裴哥哥,要是你不反对的话,我可就要继续刚刚没完成的大业了~”
女孩说着,忽然起身,凑近门口,轻手轻脚地反锁上门。
接着,她回到座位上,却没落座在椅子上,反倒是钻进了桌子下面。
她的动作轻巧灵活,随着窸窣的声音起落,裴行言忽然感觉到那个地方又一次有些漏风。
“嘿嘿,刚刚没能裴哥哥满意是我的错,现在要补救咯~”女孩半开着玩笑,却毫不含糊地又一次贴了上去。
她着实是个聪明的女孩,刚刚看着裴行言的脸色学习,现在已经有几分熟练的模样了,只是简简单单地几下,就唤醒了没有精神的小家伙。
可随之被唤醒的,是裴行言心中被强行压制着的愤慨。
掩藏着的薪材被这一丁点火星点燃了,他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失去了躲藏的隐秘角落,化身一团爆裂的火球,现在全都倾泻在这个不知死活还在继续挑拨的女孩身上。
随心忽然感觉自己脑后被一股巨力按压,接着她就失去了自己的控制权。
“唔——”
她只能发出一声被噎住一般的喉音,接着就感觉自己连呼吸也变得困难——在她脸上的所有气道都被堵塞了。
“你就这么喜欢这样?嗯?就这么喜欢?!喜欢当轻贱的东西?!”裴行言低声沉吼,腰也故意挺直了一些。
他像是想要惩戒这个玩弄心计,把他陷于这般地步的女孩,于是带着几分怒火,故意尽量地加大了幅度。
女孩被呛得说不出哪怕一句话,甚至她现在连保持呼吸也难,她只能发出呜咽的呼吸声,任由自己在这个暴怒的男人手中像是一叶风暴中的扁舟,来来回回,被吹打得快要解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