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兮
“说真的,那一刻我感觉天都在颤,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奇迹呢?医生都说过这种可能小于百分之一了。”男人忽然吸了吸鼻子,声音发起颤,“于是我就马不停蹄地跑啊,那天我还穿着皮鞋,进医院的时候实在麻烦硌脚,我就脱了鞋子跑,两旁人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个疯子一样。可是行言,我高兴呐!”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沾了沾眼角,接着又说道:
“她妈妈哭得就更厉害了,就在这个露台上,扯着嗓子嚎,哭到护士来拉也拉不住,我也想哭,可是不能两个人一起哭啊,要是两个人一起哭的话,那谁来操心女儿的事情呢?
子薇也过来劝我们,劝我们先冷静一下,她想把发生了什么讲给我们听,我就坐在这个地方边抽烟边听,子薇确实是个好女孩啊,她说自己一直牵挂着欣心,总是感觉那次出事该死的是她,总是想来看看欣心却一直没有勇气。
她说她想把心里话说给欣心听,也想把你的事情说给欣心听,可是她才刚刚说了你的名字,就感觉欣心的手颤了一下,那时候护士也在,也看到了仪器上的数据变化。
我们赶紧组织专家会诊啊,本地的、外地的、连外国的都联络上了,每个人都说这种情况少见,每个人都说是奇迹,可是每个人都把关键点指向了让欣心有反应的事情——”
男人哀切的声音终于停下了,他的视线静静地落在裴行言的身上。
“是我?”裴行言心里百味杂陈,苦的、酸的、辣的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甜的。
他总是要在心里问自己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美好的女孩牵挂这么深,哪怕都已经成了遗世独立的模样,却还是能因为听到他的名字而有反应。
“对,行言,重点就是你。”男人更紧地握着裴行言的手,说出心意,“无论是哪的医生都说,能让欣心醒过来的重点就在你身上,她一定是一直在心里念叨着你,所以才会对你的名字有反应的,但光是名字还不够,如果你能照顾她、能让她对外界有了认知的话,她说不定……说不定就能醒过来的!”
女孩的父亲终于变得激动,把阴霾都一扫而空,他手上的力气巨大,握得裴行言都有些发疼。
“叔叔知道,知道这可能让你有些为难,但是真的求求你了,医生说这是欣心最后的窗口期了,要是错过的话——”
“别别别,求什么呀,我肯定得答应啊。”裴行言连忙应诺,“叔叔您说的有些太重了,不至于啦。”
“不不,行言,你听叔叔说,叔叔知道你是好孩子,但是你不知道要干什么,如果你今天来的时候没带女孩的话,叔叔现在会轻松很多,可是你现在已经有了女朋友了,就……就不一定能接受了。”男人忽然有些为难,“医生说……说是最好要尝试各种各样的刺激,话语上的、精神上的、心理上的……还有身体上的……”
裴行言忽然颤了颤,他觉得最后从面前男人嘴里冒出来的话有些刺耳。
“对,就是身体上的,抚摸……亲吻……拥抱……这些都是医生提到的刺激方式。”男人说,“我正是知道行言你是个负责任的孩子,才明白你肯定没这么随便的,如果是之前那样,我们还可以开玩笑商量让欣心嫁给你的话,那一切都好说,可是你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别说是你愿意,恐怕你女友也不一定愿意,叔叔明白……但我还是得求你……真的,求你了……”
男人声音忽而高亢,忽而又变得低沉,手上的力气也忽大忽小。
裴行言现在只感觉汗颜,他比谁都知道——自己哪里是那种负责任的好孩子呀?分明、绝对就是个不负责任的渣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留下这种纯贞的形象的,但是他知道自己绝对和那种形象不该沾边。
叔叔你女儿还醒着的时候整天和叶子薇撕头花的事情您是一点也不知道是么?
可这种话裴行言宁愿烂在肚子也不能和面前的男人泄露半个字,不然让人家知道女儿的祸事和自己有关——
那他恐怕就得面对一百二十级精英BOSS——【暴怒的老父亲】了……
沉默的空气逐渐凝固,男人的脸色越来越差,他或许是认为眼前的年轻人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个负责任的好孩子,不会接受这样的请求,但拯救女儿的机会近在眼前,这是他不可错过的唯一机会。
于是他转而思考起其他说服裴行言的方式。
“你放心行言,叔叔不让你白付出——”
“我干——”
两个人的声音一同响起,男人带着几分决绝,像是豁出去了一样。与之相对,裴行言满是畏缩,连直视这位父亲的勇气也没有。
“行言你听叔叔说,”男人抢着开口,“叔叔那天晚上回去就和欣心妈妈商量好了,要是你愿意帮忙,要是你真的能让欣心醒过来的话,我们就把手里本地的公司都交给你,叔叔知道谈钱很俗,但是叔叔更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求人帮忙的事情……行言,请你一定帮帮叔叔阿姨吧!”
“别啊……”
裴行言忽然感觉有几分熟悉,请他帮忙解决某个女孩身上的问题,再给出远超他预期的回报……
无数个女孩的名字在他脑内翻滚,最终只有一个念头变得清晰。
这不就是前几个女孩的翻版吗?!
“不用不用,我都说了肯定会帮忙的,报酬什么的千万别提!”裴行言连忙拒绝,生怕自己身边再多出来一个表面被治愈实则更加病重的女孩。
可这样的行为落在男人眼里,就更成了他是个负责任好孩子的象征。
……
直到他们两人蹲在露台上说定、商量好计划,女孩的父亲依旧没有放弃想要交付这宏大报酬的打算。
裴行言心中的愧疚忽然有些动摇,他感觉自己又在重蹈覆辙了。
可无论如何,这份责任在他身上,他必须承担。
挥手甩了甩露台上方飘荡的烟雾后,裴行言转头走回病房门前。
第372章 是不是有些过于容易了??
裴行言缓步走在幽静的走廊中,远处是被女人拉住小声说话不停的鹿妍。苏杉杉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或许是念叨着她最喜欢的超甜饮料,奔向最近的超市去了,这座医院有些偏僻,离她回来或许还得一段时间。
不过这正好,也因此没了被揭穿谎言的风险。
尽管裴行言很知道用谎言掩饰谎言只会让事情愈演愈烈,但他希望这些恶果不要在现在爆发,如果有一天他要做的事情完毕,那就是让他粉身碎骨也只是小事。
长椅上的女人悲切地抽着身子,完全还处在悲伤的情绪中,旁边的鹿妍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贴附在女人耳边说着宽慰的话。
裴行言忽然觉得……好像如果有长辈在场的话,鹿妍还是会表现得比较拟人的……
“阿姨。”他走近病房外的长椅,向着眼角依旧挂着泪痕的女人问好。
在她脸上流淌着的湿润湾流依旧新鲜,能看得出来,和鹿妍说话的这段功夫,这位母亲又伤心了。
“行言啊……”女人抬起眼,看清来人,又连忙站起,“那个——”
看着自己面前长辈的拘谨模样,裴行言太清楚这位母亲想说些什么,他连忙摆手,打断女人想要说出口的话,“刚才肖叔叔和我都说的差不多了,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一定会尽力去做的。”
女人刚刚才被清空的眼角又簌簌地流淌出泪水,紧接着又想再多说些什么,但再一次被裴行言打断。
“至于报酬什么的可千万别说!要是真的拿了你们一分钱的话,我以后可就没脸见你们一家人了。”裴行言温和地笑,像是披着阳光的少年。
可怜的女孩母亲被噎住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使劲地抽着鼻子,却又顾忌自己是在病房外,小心地捂着嘴不发出吵到其他人的声音。
就连旁边的鹿妍也有些触动,用手背沾着眼角。
裴行言知道她们一定是误会了。
他不是什么善良正义的好孩子,只是觉得如果真的再收一次钱的话,说不定某种奇异的神秘力量会把肖欣心这样的好女孩也变成扭曲模样的……
“我还是进去先看看欣心吧,具体事项还是等医生过来后再说……”他轻声宽慰女人一定会好起来的,一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门被轻轻关闭,身后的世界像是被隔绝起来,忽然什么声音也消失了,女孩母亲的幽泣声、身边鹿妍的安慰声、更远处人群的嘈杂声,甚至是窗外的风声、枝头的鸟鸣,一切都归于寂静。
只有躺在病床上女孩微微的呼吸声,如同游丝一般回荡在他的耳边。
她紧紧闭着眼,面容沉沉地沉在柔软的枕头中,她好像只是有些困而已,或许下一秒就会微笑着醒来,喊着他的名字说自己刚刚做了好长一个梦,接着就恬静地移神坐在床边,晃着从被窝中挪出的小脚,拍拍床褥邀请他坐在她的身边,眨着眼好奇地问窗外的树叶怎么和她睡着前不一样?
裴行言静静地等着,等待女孩的呼吸声和自己的交替作响,等了许久……
什么也没发生。
女孩的面容已经和他记忆中不同了,她天生长着一张好看的鹅蛋脸,一直长到了十七岁也依旧有些婴儿肥,尽管她不常生气,但是有时也会不开心地嘟起嘴,聚出一团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揉一揉的可爱肉球。
可现在……她脸上几乎干涸了,一点赘肉也没有了,整个人就好像脱水了干尸一般,女孩那些曾经让人心神荡漾的美好,早已流逝在她于这间病房度过的岁月中。
她哪里是在睡?!
裴行言心头发紧,他没法继续用美梦欺骗自己了。
他偏着头,用力闭着眼向前走去,想要离女孩近一些,把她看得更仔细一点。
可他实在没有勇气,尽管腿脚能够向前迈去,可是目光怎么也落不到女孩的身上,他不敢去看女孩现在的样子,他怕自己会看到一张永远也无法忘怀的脸。
女孩微弱的呼吸声依旧持续着,吹入他的耳中。
裴行言想起许久之前、最后一次和女孩在一起时候的事情,那天她说自己玩得有些累,想要靠在他身上歇一会。于是迎着晚霞,肖欣心就这么靠在他的肩头上,发出同样的呼吸声,娇柔、清秀、又有些沉甸甸的……
就如同现在一样。
裴行言手握着胸口的衣料上,咬着唇强转过头,时隔几年,终于又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晰地用眼睛看到这个可爱女孩。
他还是觉得这个女孩依旧美丽动人,容貌带着她独特的那种清秀恬淡,哪怕骨上已经没有多少皮肉了,可她依旧有着无可挑剔的骨相,他还是能看到那个清淡如水一般的秀丽姑娘。
面对自己心中的愧疚绝非易事,可也并非无可跨越。
裴行言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轻飘飘的触感。
无论她发生了什么,无论这个苦命的女孩这些年受了多少磨难,可是只要唤醒她,只要让她重新睁开眼的话,她的生命就能重新开始流转,她的一切就会又回到正轨,只要唤醒她就好。
裴行言用这样的说辞宽恕自己,轻手轻脚地落座在女孩身边,她躺在病床的中心上,只有一只满是营养针针孔、刚刚才结束注射的手露在外面。
于是他握起这只枯瘦的小手,想要帮她暖和一些。
女孩的手冰冷,像是寒冰一般僵硬。
裴行言低下头,轻声说着话,像是在和许久未见、又像是昨天才见过面的朋友在闲聊一般,他喃喃地说着,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喊着女孩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裴行言不知道医生口中的刺激方法是什么,他现在只是想呼唤这个女孩的名字,他已经有多年没有这么喊过她了。
他很想、很想这么呼唤两句。
唔——
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握紧的女孩手掌好像动了一下似的。
接着他又听到女孩的呼吸声好像也更坚强了些。
裴行言抬起头,发现女孩眼角蓄着几点泪水,眼神哀婉。
眼神哀婉?
如同天崩地裂的震荡在他的心头往复,裴行言眨眨眼睛,又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错乱的呼吸声随之而来,把女孩的呼吸声完全覆盖。
他看到了女孩美丽如莲花一般的眼睛,现在睁得浑圆,静静地望着他,又像是怕他没看到似的,随后微弱地眨了眨。
裴行言差点溜到床底下去,从只留着一点缝的窗口忽然涌进剧烈的风,房间内的悲伤气氛被一秒吹散,他的脑子也黏得像是浆糊一般,只有一个念头还算清晰——
怎么会……这么容易的?
第373章 他,会魔法吧??
裴行言扑簌扑簌地眨眨眼睛,病床上的女孩也沙沙地抖动睫毛。
就真的好像只是睡了一个小懒觉醒过来那样,肖欣心用她几年前一样、未曾更变过的眼神,静静地打量自己眼前的男生。
她惊喜,她羞涩,她更有些好奇,好奇眼前的人怎么有些变了模样。
女孩喉头颤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她好像忘了要怎么说话一般,连句简单的称呼也唤不出来。
“呃呃……呃啊……”
唯有如同喉咙被毁一般的喑哑声音回荡在房中,激荡在早已无神的裴行言心中。
过了好久,他才终于认清眼前的事实——这个几乎被医生判为“死刑”、苏醒的可能连百分之一也不到的女孩,现在只是因为他捏了捏手,又说了些话,再喊了几声女孩的名字而已,她就像是清晨起床那样睁开了眼睛。
“欣……心?”他呆呆地问,手甚至忘记了落点,悬在半空,停在伸向女孩脸庞的途中。
“呃……啊……”女孩还是尽力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破碎的嗓子不允许她喊出自己眼前男生的名字,更没法支撑她说出完整的话。
“别、别急、”裴行言满是慌乱,战战兢兢地想要劝女孩安定一些,以免发生什么意外之事。
女孩平静了一些,却又转而想要握住近在眼前的手掌。
她努力地想要抬起胳膊,努力地想要触碰,却连抖开自己身上覆盖着的被子也做不到,更遑论伸出这只已经枯瘦如柴的手臂。
于是她眼神逐渐变得委屈,但又努力克制着,强忍着不露出负面情绪,虽然她好像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她只是刚刚醒来,可她好像更明确地知道,不能让自己面前的男孩操心。
她总是这样,哪怕受了再大的委屈,在他面前也不会显现出一点,总是把什么都压在心底。
不过她的演技总是很差,总是会让心上人看出这一点。
肖欣心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逐渐平静,本有几分粗重的呼气声也随之消失,比起她睡着的样子,现在的她更安静了,房间内唯一还在作响的是频率变高许多的监测仪器。
“别急……别急……”裴行言声音轻柔,努力安抚着其实已经不激动的女孩。
从许久之前开始,她就总是这样,哪怕有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可只要在他的面前,就绝不会露出丝毫难看的神色,在她活蹦乱跳的时日如此,在她躺在床上连口都张不开的时日依旧如此。
“呜,呜呜……”女孩转而开始呜咽着发出声音,比之刚刚可爱许多,也温柔许多,如同回应面前的男孩一样,她的眼角也微微上翘了一些。
“嗯,嗯嗯。”
裴行言也挤着嗓子回应,两个人就像是还没学会说话的小孩似的,咿咿呀呀只用情绪对话。
女孩的眼角翘得更高了,就连嘴角也渐渐有了弧度。
这一霎,裴行言忽然感觉,他曾日日都能见到的那个可爱女孩回来了几分。
这样的心情终于让他认清了眼前发生的事情,诧异带来的木然被渐渐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激动和哭意,裴行言很没气概地流淌出两行清泪,咬着唇,鼻子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抽抽着。
再接着,他的哭声终于从房间中飘出。
这样的动静传到偏坐一旁的女孩母亲耳里,她还以为是邻家的好孩子见到女儿一时神伤,有些伤心过度了呢。
怀着以过来人的身份想要劝劝年轻人不要太过激动,万一伤到身体就不好了的心思,她俨然忘记了自己几天前哭得没了人形的事情,搭着鹿妍的肩膀起身,想要说上两句。
世上的事不就是这样吗?你劝我两句节哀,我劝你两句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