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兮
“你的伤怎么样了？”她还是第一时间关心这个问题，就像是还没能从愧疚中走出来一样。
裴行言摇头，小小地踢了下腿，证明自己没事。
不过他动作幅度也不敢太大，那里也只是刚结了痂而已，万一又撕裂了他还要受第二遍罪。
“那就好……”随心肉眼可见地轻松许多。
“别在意，说了不怪你的。”裴行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可能温和。
随心又乖巧地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块面包，捧到他的眼前，温声问道，“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裴行言摇头，他其实很讨厌吃面包充饥，之前日子里他这么做过一段时间，最后发现面包这种食物，既不便宜也不好吃，没钱的时候用这玩意填肚子简直就是没苦硬吃。
而且他更不敢接这个不值得被信任的女孩递过来的面包，万一上面下了药怎么办？
“那我就吃了，中午一直在教室看书，一直饿到现在了。”随心有意无意地说，接着撕开包装，动作飞快，一下接一下，转眼间把手里的食物全都塞进嘴里。
她的腮帮子都被塞到鼓了起来，又从自己身边的书包掏出水来，咕嘟咕嘟地灌了两口，但她好像还是觉得噎得慌，只能用拳头猛锤自己的胸口。
这幅狼狈的模样，配着她眼神消沉、眼周附近还淡淡有着黑眼圈的憔悴面容，任由谁来看，也会觉得她看上去实在可怜，真的是一副因为刻苦学习而变得憔悴的样子。
但在她身边，戒心从没消失过的裴行言却微微眯起了眼。
实在过于突出的憔悴样子……还有在他眼前，反复不断提及到她在努力学习……
他总是觉得，随心的样子有几分刻意，就好像特地想要让他领会到“她很可怜”这件事一样……
第153章 好像也情有可原了?
随心像是兔子啃着胡萝卜一样，一口紧接着一口，不一会把手中看上去都有些发硬的面包吃了个干净。
“够了吗？不够那边还有炸串店，你要不再去吃点什么……”裴行言问道。
随心摇摇头，声音像是蚊子嗡嗡一样，“我零花钱没那么多的……”
“小事，我请你。”裴行言豪气地挥手，但眼睛眯得更细了。
他觉得自己没感觉错，随心这家伙有点过于刻意了，她没时间吃饭他能想明白，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这是常有的事，可要说她没钱吃饭……
那裴行言是一百个不信！
他就不相信她那一对几近溺爱的家长会不给够她吃饭的钱！！
而且再说了，吃饭和零花钱有什么关系啊？！！！
他甚至觉得，随心可能平时吃饭就没花过钱，正常孩子怎么会混淆伙食费和零花钱这两者？哪怕是统归为一笔款项的大学生，也会自己计划好分开两者。
裴行言心里逐渐欢腾起来，之前看着她那么规矩那么乖巧的样子，他还真有些不适应，现在可算是让他逮到这个女孩的马脚了。
“不、不用了……”随心的声音还是细小得如同蚊子，连忙摆着手，像是过年时候在拒绝亲戚压岁钱一样，“我吃这么多就够，只要不饿就行了……不能乱花你的钱……”
她看上去更让人心疼了，而且不仅只是可怜，懂事两个字更像是有了实体，飘在她身侧。
其实随心眉眼很好看，她的内眼角正好指着山根，山根却又挺拔地从眉心拔地而起，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整个眼部看上去精致贵气，而现在可怜楚楚皱起眉头的样子就更能让裴行言想起什么叫“西施病心而颦其里”。
但哪怕不得不承认她现在的面貌让自己的心也跟着发紧，可在裴行言的思绪中，却只存在着淡淡的嘲弄，他从来就没相信过随心嘴里的“悔改”二字。
更不会被她现在的可怜面貌所迷惑。
“走吧走吧，饿着肚子可不好。”裴行言释放善意，拉着她的肩头强带着她去往校门不远处。
平常他总是会和其他女孩——特别是随心——保持好距离，上次去她家的时候更是避之而不及，生怕她靠近一点。但这次完全不同，他毫不避讳，哪怕叶子薇随时可能出现，他还甚至有些故意在凑近。
他今天就是要试试随心到底在葫芦里卖什么药，哪怕会破费，甚至会遭遇危险也在所不惜。
“那、那谢谢裴哥哥了……”
随心小声道谢，老实地跟在他身边，既不远离，也不靠近，只是任由他拽着自己走，两个人直直走进路边的苍蝇小店里。
油炸小串的店里总会有些脏兮兮的，这无可避免，如果哪家炸串店里干净得找不到一滴油渍的话，那一般只有一个结果——不好吃。
随心像是从来没进过这种场所，微微探伸出脑袋，好奇地瞧来瞧去，眼神落在一个又一个寻常的东西上。
“想吃什么自己拿吧。”裴行言摸出手机查看可用余额，随意和她说道。
虽然几天前确实是有一大笔钱入了账，可裴行言现在真的是一分也不敢乱花，长期的艰苦生活好像已经消去了他的享乐意志，他已经变得有些不会花钱了。
不过眼下是必要付出，容不得他抠抠搜搜的。
“我、我不会……”随心声音轻微，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裴行言疑惑地抬起头，盯着她的脸看，可这次，他连一分不自然也找不到，随心的脸上满是尴尬，还有几分站立难耐——她说的是真的，而且她以前可能是真没来过这种地方。
“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调侃道，“不会是你妈妈嫌这种地方脏乱差，一直都不许你来吧？”
她把头沉得更低了些，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来吧。”他随手拍拍女孩的肩，安慰道，“头抬起来嘛，你总得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吧？”
随心确实是抬起了头，可她顺着裴行言指的方向望向菜架，盯了好久，却只是又摇摇头，吐出句“我也不知道喜欢什么……”。
“好吧，看来只能让我安排了。”裴行言耸耸肩，一点也没表现出惊奇。
其实也没多出乎预料，就像晋惠帝觉得没粮食吃的时候可以吃肉糜一样，人和人的经历以及认知总是不同的，有人一辈子没踏进过高端场所，同样就有人从生下就没来过街边既不卫生也不健康的小店。
而且从上次去随心家里了解的事情就能知道，她的父母太过于想要保护孩子了，会对路边的不健康小吃下禁令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情，这甚至和家庭条件无关，就只是父母对孩子的看管太严而已，哪怕是寻常家庭也一样有概率发生这种事。
“回去可千万别和你妈妈说这事。”裴行言调笑道。
随心轻轻点头，眼睛一直盯着菜篮中花花绿绿的东西，她忽然有些好奇，指着鲜红的片状物问道，“这个是什么？”
“鸡肉吧……应该是鸡柳？”裴行言也不是很确定。
“鸡肉……不是白色的吗？”随心话逐渐多了起来，尽管她一直掩饰着，可兴奋的劲头还是慢慢涌了上来。
想也能知道，她之前的叛逆怎么会消失呢？被带入到因为父母禁止所以一直没来过的脏乱小店里，喜欢追求刺激的她绝对会感觉到新鲜的。
“预制品啊，”裴行言笑得坏兮兮的，他说，“不用想，这里从上到下除了绿色的菜，全都是预制品。”
听到这几个字，远在内间的老板也不好意思地笑出了声。
这是不算秘密的秘密，至少在只要不会吃死就不算大事，只有好吃最重要的大学生群体不算秘密，没人在乎这些。
“预制品……”随心小声念叨。
“你不会连预制品是什么都不知道吧？”裴行言这下是真的感到有些惊奇了，“你平时不刷短视频的吗？”
随心摇头，“我……我没手机……妈妈一般也不让我玩她手机……”
“那你平时也不上网？”
“书房里有台电脑，平时只看点动漫……”
“也挺好，没被短视频污染过的脑子是比较珍贵的。”裴行言说着脱线的话，心里却对眼前的这个女生有了更深的认知。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随心做起事来、和她喜欢的东西完全无法预测了，她的成长环境绝对算不上健康，而且还和社会有些脱节。
他又问，“那你平时和班里同学聊天不会聊到这些吗？”
“不喜欢和她们说话，感觉没意思。”随心鼻子不悦地哼了下，嗤嗤地喷着气，看上去不像是在说假话。
好么，原来社交也有问题……
接下来问题也不用多问了，大概率也没什么朋友。
裴行言看着眼前的女孩，忽然涌起一阵短暂、但却真切的同情心。
如果她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到现在的话，那即使做出了这样那样让人不解的行径，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了……
第154章 求你了~?
裴行言忽然就想起另一个女孩，他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对照组版本的林小雨。
林小雨是因为父母高压期许出的心理问题，而眼前的随心则正好相反，她是因为父母过于关爱，同时也保护过多，完全失去了对现实生活的感知能力。
怪不得她会那么痴迷于找刺激和危险呢……
他心中涌起小小的一分喜悦，但很快又冷静下来，虽然好像找到了随心可能存在的病灶，但这个女孩的人格和认知也早都已经定型，想要改变何其困难。
更别提他还没一点都没摸清这女孩到底在谋划什么呢，这种情况下他更不敢放松警惕了。
一串又一串的预制品被扔进深厚的油锅中，滋滋溅起油和水。
探着脑袋想要一观究竟的随心差点被油溅到，又连忙向后退了几步，缩回到裴行言身后去。
“好多油……”她小声吐槽，但语气却比之前活跃了些，也更像个活人了些。
“油多才会好吃呀。”裴行言同样小声地和她搭话。
“是嘛……”随心狐疑地感慨，像是从来都没吃过油炸食品那样。
“你平时都吃什么？怎么感觉你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平时回家吃妈妈做的饭，她做饭基本上不怎么放油……”
“不吃食堂？”
“不吃……”随心愣愣摇头，“妈妈说学校没良心，饭都不健康……我每天中午都要走回家去吃……”
裴行言一时语塞，他忽然感觉有些愧疚，刚刚自己好像冤枉随心了，她是真的没有吃饭的钱，她根本就不会、也不用去买饭吃。
他又忽然想起那时候上杨老师正巧排在上午最后一节的课那会儿，她总是会赶着早走几分钟，原来是赶着回家给女儿做饭……
“你妈妈好没师德……”裴行言小声吐槽当时全班同学其实都在称赞的事。
“嗯？”
“没什么，我是说……”裴行言干笑两声，“你要是一会觉得不好吃就带你去吃点其他的。”
“还是不了……”随心怯怯地摇头，“我刚才看见了，这一顿要二十多呢，都够我好几天的零花钱了……”
裴行言忽然愣住，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孩，想要说点什么，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起之前随心和他讨价还价的时候，口里说出她每个月只有一点点的零花钱，那时他真的没当成一回事，只当这个女孩比较聪明，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
还有那一次她很计较地说出她都请他和鹿妍喝过水了的行为，原来她是身上真没什么钱，不是为了小事斤斤计较。
那她当时还买三块的水，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么……
裴行言心里嘟囔着，却感觉对她的敌意和戒备少了些。
这样的情况他还真是少见，二代们，特别是领导的二代们，其中骄逸放纵的群体他见多了，但可怜到吃个路边摊都要畏手畏脚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当然，也要考虑到现在的路边摊经济体系越来越弱智，往往比正经吃顿饭都贵的狗屎现象。
“来，你们的好了。”老板把装得半满的塑料袋子递给他们。
随心只顾着好奇地向袋子瞧，走出店门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可这没有抵挡她的好奇心，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后，她先是小小地谦让了下，请裴行言先吃，在他摇头拒绝后，终于小心翼翼、却又毫不迟疑地把手伸向了期盼已久的食物。
说她和林小雨像真是一点没错，随心同样是个注重礼仪的女孩，尽管是在吃满是油腻的东西，虽然快速可动作并不粗鲁，她愣是没让脸上甚至嘴边沾到一滴油。
“好吃！”她震声赞叹。
“是吧~”裴行言毫不意外，平时越注重所谓“健康”的群体，就越容易被重油重糖的东西所俘获，人毕竟是动物，抵抗不了热量的诱惑。
随心比之前狼吞虎咽时的动作还要麻利，她一边用嘴在竹签上叼着食物，一边两脚不由自主地踩在地上，不停抖动。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好吃到翘jiojio”……
裴行言嘴边不禁勾起些许笑容，静静看着这个女孩进食，他感觉自己好像对随心有了几分多的了解。
直到她把所有的东西吃得空空，连竹签都舔了个干净，发现什么能吃的都再也没有，才终于舍得卷起手中的塑料袋，宣告自己进食结束。
她无声地打了个嗝，连胃和小腹也一颤一颤的，同时却不忘感谢裴行言，叽叽喳喳地说了好多礼貌的言辞。
“小事而已~”
裴行言豪气地挥手，虽然他确实也心疼花了不少钱，但由于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用过自己的饭钱，每天都过着被苏杉杉近乎包养的生活，很少有用到钱的时候，所以其实也就还好。
接着两人就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裴行言当然记得随心上次的请求，也知道她现在心中所想，但他就是不先开口。
不是他坏心眼，只是因为想钓一钓她。
随心坐在原地，装模作样地翻着书包里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却始终等不来裴行言的开口，她肉眼可见地焦急起来。
但裴行言还是不说话。
直到随心把自己的书包翻了好几十遍，都快翻烂了，她才终于坐不住，小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了？”裴行言做出温柔的模样，和善地笑。
“那个……上次和你说的事情……”随心怯生生地说，“就是要给我补课的事情……你可以答应下来吗……”
和初次见到她的样子相比，她实在变了模样，既没了遗世独立般的清冷，也没有了追逐危险时的那种兴奋劲头，她现在脸上只有紧张，生怕自己眼前的人拒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