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吾子
“你看那座城,像不像一个巨大的棺材?”
岳灵珊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江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动了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师弟说是棺材,那它就是棺材。”
岳灵珊握紧了手中那柄已经卷刃的长剑。
只要师弟一句话,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那就送他们上路。”
林敬之大笑一声,笑声豪迈,震散了漫天雨丝。
下一刻。
他脚尖在船头轻轻一点。
乌篷船只是微微一晃,连一丝水花都未激起。
而林敬之的身形,却已如同一只冲破云霄的白鹤,拔地而起!
这一次,他不再节省内力。
紫霞神功全力催动,绝世轻功《踏月留香》施展到了极致。
他在空中虚踏几步,每一次落脚,脚下的空气都仿佛荡起了一圈涟漪。
身形如电,白衣如雪。
竟是直接跨过了数十丈的宽阔江面,无视了那些早已瞄准的强弓硬弩,轻飘飘地落在了白龙水城那高耸的寨门楼顶之上!
一人,镇一城。
“放箭!快放箭!”
“他是人是鬼?!”
“飞过来了!他飞过来了!”
白龙水城的墙头上,瞬间乱作一团。
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水匪,此刻看着那个立于最高处的白衣身影,吓得肝胆俱裂,手中的弓弩竟是怎么也扣不下去。
在他们的视野中,那不仅仅是一个人。
而是一柄剑。
高处不胜寒。
林敬之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缓缓拔剑出鞘。
“锵——!”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瞬间盖过了滚滚江涛,响彻天地。
那一刻,风止,雨歇。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抹凄艳的剑光。
剑气纵横三万里。
一剑光寒十九州。
第78章恶客踏江挑连营 寒芒一闪慑群龙
闽江波涛暗涌,夜色如墨。
江心险礁之上,白龙水城拔水而起,犹如一头蛰伏在波涛中的巨兽。
水城聚义厅内,此刻却是灯火辉煌。
两排儿臂粗细的牛油巨烛熊熊燃烧,将这座阔大幽深的厅堂照得纤毫毕现。
大厅正中,铺着一整张斑斓猛虎皮的太师椅上,斜倚着一人。此人身段魁梧,满脸横肉,正是这闽江十八水寨的总瓢把子,江湖人称“小白龙”的白展。
两名身披轻纱的扬州瘦马一左一右伏在他膝侧。
左首那美妾檀口微张,含着一口西域葡萄美酒,凑上前去度入白展口中。
右首那姬妾则伸出柔若无骨的纤手,在他腿部穴道上轻轻揉捏,极尽逢迎之态。
白展喉头一滚,咽下美酒,蒲扇般的大手顺势探入左首姬妾的纱衣之内,肆意揉捏。
那美妾娇呼一声,身子却软绵绵地贴得更紧了。
“哼!”
忽听得一声冷哼自客座传来,声音虽轻,却震得厅内烛火猛地一暗。
客座之上,端坐着一名身披黑袍、头戴青面獠牙面具的神秘怪客。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汝窑茶盏,指节处竟隐隐泛出幽幽青光,显然练就了一门极为阴毒的内家功夫。
神秘人将茶盏重重顿在几上,冷冷地道:“白寨主好高的兴致。大敌当前,竟还有心思在这脂粉堆里搅和。”
白展动作一顿,推开身旁美妾,扯过一块锦帕拭了拭手,打个哈哈道:“尊使多虑啦。这闽江上下几百里水道,白某人苦心经营十数载,便是天王老子想飞进只苍蝇,也得先问过白某手中这口九环刀。在这地头,哪来的大敌?”
神秘人语气森寒,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你休要忘了自己的斤两。这十八水寨看似威风,说到底,不过是主公豢养在这闽江上的一条看门狗罢了。”
此言一出,白展眼角肌肉猛地一阵抽搐,握住椅背的右手青筋暴起,竟在坚硬的金丝楠木上捏出了几个指印。
他好歹也是统领数万水匪的一方霸主,这番话骂得着实太毒。
神秘人却似未见他发怒,继续敲打道:“主公威震东海,‘五峰船旗’所指之处,连朝廷的水师船队也得退避三舍。若非为了打通这内陆水脉,便于日后运送火器粮草,主公岂会看上你们这些不入流的绿林草莽?”
白展强压下心头怒火,脸上硬挤出一丝笑意:“主公提携之恩,白某没齿难忘。尊使此番带来的一千杆火绳枪与十门红衣大炮,白某已命人妥善安置,明日一早便可分批运往内陆暗桩,定出不了岔子。”
神秘人微微颔首:“算你识相。近段时日都给我收敛些,主公‘联合倭寇,图谋东南’的大计正值紧要关头,谁若是在节骨眼上坏了大事,主公定要将他剥皮抽筋!”
两人正商议着火器交接的暗号路线,忽听得厅外传来一阵极其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报——!”
凄厉的呼喊声中,一名浑身湿透、满脸血污的探子跌跌撞撞地扑进聚义厅,“噗通”一声跪倒在青砖之上,膝盖骨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当家!祸事……祸事了!”
白展眉头紧锁,只觉在这神秘尊使面前大失颜面,当即飞起一脚,将面前的红木矮几踹得粉碎,喝骂道:“直娘贼!慌什么?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说!”
那探子吓得浑身筛糠,连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黑鲨寨……被人挑了!”
白展霍然起身,双目圆睁:“你说什么?!”
探子哭丧着脸,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惧:“是一个穿白衣的煞星!带着个穿绿衫的小丫头,单人独剑闯进了黑鲨岛。雷大当家连他一招都没接住,便被一剑枭首!脑袋……脑袋此刻正挂在聚义厅的牌匾上!整个黑鲨寨几百号弟兄,死得一个不剩,连水寨都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大厅内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白展只觉一股无名业火直冲顶门。
黑鲨寨的“雷老虎”乃是十八水寨中数一数二的高手,那一手“大奔雷手”刚猛无俦,便是自己对上,五十招之内也难言必胜。
竟就这般被人如宰鸡屠狗般杀了?
方才自己还在尊使面前夸下海口,这记耳光当真抽得又响又辣!
“呛啷”一声龙吟,白展已拔出腰间那口重达六十斤的九环大刀,刀背上的铁环震得嗡嗡作响。
“好贼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白展虎目圆睁,转头冲着立在下首的副寨主“独角蛟”赵四厉声吼道:“老四!立刻点齐五十名好手,带上硬弩和火铳,去把那不知死活的狗崽子给我剁成肉泥!老子要挖他的心肝下酒!”
赵四轰然领命,正欲转身踏出厅门。
忽听得“砰”的一声,又一道人影连滚带爬地撞入门来,正撞在赵四怀里,两人顿时滚作一团。
“报——!”
第二名探子顾不得满身泥水,连爬带蹭地扑到大厅中央,嘶声惨叫:“大当家!飞鱼坞……飞鱼坞化成一片火海啦!”
白展面色铁青,握刀的右手骨节泛白,猛地一跺脚,只听“咔嚓”一阵脆响,脚下三尺见方的青砖竟被他浑厚的外家真力震得寸寸碎裂。
“今夜到底是撞了什么邪祟!黑鲨寨刚出了事,飞鱼坞又遭了贼?到底是哪路瞎了狗眼的好汉,敢趁火打劫动老子的地盘?!对方来了多少战船?多少人马?!”
那探子拼命摇头,涕泪横流,绝望之极地叫道:“没有战船……也没有几百号人!大当家,就……就只有一个人!”
白展倒抽一口凉气,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一个人?一个人挑了飞鱼坞几百号弟兄?你他娘的失心疯了不成!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探子瘫软在地,犹如见鬼一般喃喃道:“是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公子!那人的身法简直犹如鬼魅,剑芒吞吐,隔着数丈远便能以无形剑气杀人!飞鱼坞的弟兄们连他的衣角都没沾着,就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大火借着风势,把整个坞堡都烧塌啦!”
“穿白衣的年轻公子……”
白展心头猛地一沉,霍然转头,死死盯住还跪在一旁的第一个探子。
那第一名探子此刻也似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之事,牙关打颤,结结巴巴地道:“大……大当家……挑了咱们黑鲨寨的那个煞星……也……也是个穿白衣的公子……”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连那一直端坐不语的神秘人,面具后的双眼也骤然眯起,闪过一抹骇然之色。
紧接着,白展怒极反笑,脸上的横肉狰狞地扭曲在一起。
他已顾不得去细算黑鲨寨与飞鱼坞之间相隔数十里水路,那人是如何在半个时辰内连挑两处堂口的。
他只知道,这是对他白龙水城赤裸裸的蔑视!
一个人,一柄剑,单枪匹马连踩他十八水寨两大堂口!真当他这闽江霸主是泥捏的纸糊的?!
“好!好得很!老子倒要看看,他究竟生了几个胆子,敢在白某人的地界上这般猖狂!”
白展一把推开战战兢兢的姬妾,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浑身上下爆发出一股凛冽的杀气:“老四!不必你去了!老子亲自会会他!去敲聚将鼓!把水城里的弟兄全给老子拉出来!今日便是大罗金仙下凡,老子也要用人命堆死他!”
他话音未落,一只脚已重重踏出了聚义厅的门槛。
“报——!!!”
就在此时,第三名探子犹如丧家之犬般狂奔入厅,脚下一绊,直直摔了个狗吃屎,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只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嚎:
“大当家!锁江堡……锁江堡完了!‘铁臂猿’寨主被那白衣人一剑穿喉!水底那几根儿臂粗的拦江铁索……竟被那人一剑斩断,犹如切豆腐一般啊!”
白展踏出门槛的那只脚,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犹如被点中了穴道一般,通体冰凉。
第79章 谪仙临城
“锁江堡?”
白展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大锤狠狠敲在太阳穴上。
从黑鲨寨到飞鱼坞,再到这锁江堡,中间少说也隔着一百多里的凶险水路。
那煞星便是肋生双翅,难道还能飞过来不成?
没等他这念头转过弯来,厅外又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一名水寨头目跌跌撞撞地扑过门槛,摔在青砖上。
这汉子发髻散乱,浑身湿透,显然是弃船后从江里拼死泅水逃回来的。
他面如死灰,连声音都在发着颤:“迷魂湾……全军覆没!哨探连示警的海螺都没来得及吹,就让人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水面上……飘的全是咱们自家兄弟的尸首啊!”
接连传来的噩耗,犹如一记记催命的重锤,直震得白展双耳轰鸣,心神俱裂。
堪堪不过半盏茶的时分,又一道人影跌入聚义厅。
这人半边衣衫都被烈火燎得焦黑,额头上满是磕碰的血污,连眉毛都烧没了。
显然是水寨坍塌起火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又在湍急的江水中耗尽了力气。
他刚一进门便单膝跪倒,用刀死死撑着身子,嘶哑着嗓子惨然道:“大当家!连灭八寨啊!从上游到下游,前八寨的弟兄死伤殆尽!那人……那人根本没把咱们当人杀,他就是个索命的无常啊!”
偌大的聚义厅中,死寂得落针可闻,宛如化作了一座冰窖。
副寨主“独角蛟”赵四手中那柄重达四十三斤的厚背开山巨斧,“当啷”一声脱手砸在青砖上,他却浑然不觉,双目呆滞如泥塑木雕。
白展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方才那股不可一世的狂态,此刻已如雪狮子向火,化得干干净净。
他双腿一软,原本高大魁梧的身躯此刻竟似一截枯朽的烂木,重重地跌回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
“八个寨子……一夜之间……全没了?”他双目失神,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惧与颤抖。
几千号刀头舔血的汉子,几千把明晃晃的钢刀。
便是几千头猪,让人排着队去砍,一晚上也绝计砍不完!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客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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