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这一回,梦里没有摇头晃脑的貔貅,也没有笨姑娘,更没有那些没头没脑的春梦。
反倒有些不适应......
第九百一十四章 白衣女冠观世音(二合一)
西域诸国以戈壁荒漠为界,占水草丰茂的绿洲为国,揭育国正是其中之一的小国,国中不过四五座城,金莲寺坐落于揭育国国都。
马车驶入揭育国国都时,正是午后。从荒漠进入这片绿洲不过半日,天地便换了副面孔,黄沙退去,胡杨成行。
城中处处是信佛的百姓,街面上无论男女老少,颈间都或挂念珠、或配佛像吊坠、或戴手串,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小小的佛龛,龛前供着酥油灯,不时有百姓路过佛龛便停下来,弯腰添一勺酥油,再双手合十拜上三拜,口中念念有词。
因为无遮大会的缘故,来往的僧尼极多,街面上时不时便能见到三五个比丘结伴而过,袈裟或红或黄,间或有戴鸡冠帽的密宗僧侣,左手摇着金刚铃,右手托着嘎巴拉碗,比丘尼们则多是三五成群,戴着素色头巾,低声以番语交谈。
陈易一行四人各戴帷帽走在街上,正是午后最热闹的时候,贩夫走卒的叫卖声与寺院的钟声混在一起,摊里售卖的多是些西域特有的干果、馕饼,也有汉地难得一见的佛器法物首饰。
东宫若疏一进城便来了精神,左看看右看看,脑袋转得跟进了菜园的兔子一样,帷帽垂下的白纱被她甩来甩去,一会问街边的干果摊上那一串串金黄的是什么,一会又盯着路过的一队红衣喇嘛看个没完,陈易不得不伸手替她拢住帷帽的白纱,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才稍微老实了些,步子却还是蹦蹦跳跳的。
金莲寺坐落在揭育国都城的西北角,寺墙刷成赭红色,寺门外的广场上早已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穿袈裟的僧侣,有戴头巾的比丘尼,更多的是俗家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东宫若疏远远便听见一阵喧哗,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去看,
“陈易陈易!里面在做什么?”
陈易还没开口,路过一个戴旧毡帽的老汉便抢着答了,语气激动:“大师在显圣!金莲寺的大师在显圣!”
东宫若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陈易就往里挤。
人群中央,一口大锅正架在柴火上,底下熊熊烈火,火舌舔着锅底,窜起一尺来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锅里的热油翻滚,阵阵青烟。
一个中年僧人眉目低垂,缓缓往锅内坐下,任凭火油翻腾,青烟熏鼻,仍面不改色。
围观百姓齐齐发出一声惊叹,一片哗然,纷纷倒吸凉气,齐声念起佛号:“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旁边一个年轻僧人趁势朗声赞颂起来:“诸位施主请看!佛法无边,能灭诸苦,能消诸障。我师以凡胎肉身入沸油而不伤,全凭佛力加持、真言护体!”
高僧口中诵着梵语经文,他诵了一阵,将手探入油中搅了一搅,又抬起来,五指张开朝向人群,却是手掌完好无损,连皮都没红。
东宫若疏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哇……”
常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东宫若疏眼下就深有体会,寻常百姓只以为是佛法无边,而东宫若疏细细一看,这高僧半点元炁都瞧不见,更不见真气流动,气机弱得还不如个寻常壮汉,竟能坐到油锅里?!
“难道说当真是佛法无边?”
“装神弄鬼。”陈易一笑置之。
东宫若疏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怎么装神弄鬼?”她语气里有些不服气,“明明就在油锅里坐着,我眼睛又不瞎。”
陈易用教小孩的口吻,慢悠悠地说:“那锅里,不是纯油。”
东宫若疏眨眨眼,满脸茫然。
“油锅底下,先倒一层油接着再倒一层醋,醋比油重,沉在底下,火烧起来,醋的沸点比油低得多,一开就冒泡,咕嘟咕嘟往上翻,看着像是油在滚,其实油的温度还没上来。这秃驴坐得稳,不把醋和油搅浑根本就烫不到。”
他嗤笑补了一句道:
“你要是让他真坐进去,他比谁跑得都快。”
东宫若疏听得一愣一愣的,似懂非懂,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完全不懂,
“听不懂。你就说你做不做得到吧,不要连秃驴都不如。”
笨姑娘别的不说,气人倒是有点气的,陈易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笨姑娘噎死,“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
“骗你作甚,你大可试试。”
东宫若疏不解间挠了挠头,那高僧这么厉害,定是真有本事,冷哼一声,屈指弹出一道极细的剑气。
剑气掠过人群头顶,无声无息地刺入那口大铁锅的油面之下,轻轻一搅,原本泾渭分明的醋与油登时混作一处。
围观的人群还在合十赞叹,没有人注意到高僧额头上多了层汗珠。
高僧嘴唇翕动得更快了,念经的速度比方才快了数倍,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大智文殊师利菩萨南无大行普贤菩萨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忽然高僧屁股底下一阵剧痛传来,念经声戛然而止,整个人从锅里弹了起来,捂着屁股在台上又跳又叫,发出一声哀嚎,
“哎哟烫死我了!”
这如何进去如何出来还好,这一跳,连带着整口锅都翻了起来,飞油溅火飞射人群,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离得近有十几人的衣服当场燃烧,惊慌嘶喊。
谁能想到上一息还佛法通天的高僧,下一息就飞洒火焰,人群慌乱惊恐,火焰瞬间吞没麻衣布匹飞窜。
“业火!高僧都降伏不了的业火!”
“取水、取水!”
“取水没用,念经!快跪下念经!”
“南无、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慌乱惊恐间却只见火几息间越烧越大,转瞬便多出几个火人胡乱扑腾,除了惊声尖叫、嘶声哀嚎以外毫无办法。
笨姑娘眼见此景,心知不好,没想到惹出祸来了,急得在陈易面前跺脚,陈易也无可奈何,正欲出手,却有一道清风身侧拂过,一只纤手轻轻按来,女冠轻叹一声,朝他摇了摇头,越过了他,持符箓口诵法咒。
忽然清风徐徐横分数道,而后天降甘霖烈火平息,众人望去唯一披帷帽白衣女冠走来,这样一位仙佛女子轻灵走过,普度无尽业火,人群怔怔然如潮水两分。
一时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即有人下跪磕头,口诵:“白衣观世音!白衣观世音显灵!”
更多的人也随之应和,激动虔诚地伏地下跪。
“大慈观音,大悲观音!佛法无边!”
“观音妙智照人心!观音妙智照人心!”
“天佑我揭育国!禀告国王,快去禀告国王!”
到处都是称颂大慈大悲观音菩萨的声音,佛号、经文不绝于耳,一时梵音无数。
太华神女只是侧眸莞尔,轻轻摇头,并未因有人将她误认为观世音而不喜,于是更似这些信众眼中的普渡众生的观音。
她瞧见不远处那人朝她招了招手,指了指金莲寺,殷惟郢轻轻一叹,袖袍一拂,身如一缕青烟散去。
寺外人群久久伏地不起,仍是称颂赞叹祈求之音。
……………
无遮大会,金莲寺内热闹非凡。
山门大开,赭红的寺墙上挂满了五色佛幡与彩绣经旗,风里翻涌如浪。
寺内到处是来往的比丘,赤红袈裟的是密宗僧侣,土黄海青的是游方头陀,间或还有戴鸡冠帽的吐蕃番僧,各色僧袍交织成一片斑斓的潮水,空气里也弥漫着各种各样的香气,人群比肩接踵,操着不同的番语比划交谈。
陈易寻到一处偏殿前值守的知客僧,从袖中取出当年灵慧法师留给陈清旸的那枚信物令牌递了过去,知客僧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令牌上的梵文刻印,面色微变,双手将令牌奉还,随即侧身引他们离开喧嚣的人潮,沿一条小径转入内院禅修之地。
外院的嘈杂渐渐被高墙与枣树隔去,四周清幽下来,到内院门前时,知客僧合十欠身,目光在三女身上微微一停,低声道了句“阿弥陀佛,男女有别”。
殷惟郢与陆英微微颔首,便带着东宫若疏随一位迎上来的比丘尼转入女院,知客僧则引着陈易往男院去了。
女院在内院的西侧,占地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院中种着几株石榴树,此时正值花季,满树火红的花朵像一团团火焰燃烧,白得发亮。
树下摆着厚厚的蒲团,蒲团上绣着莲花,针脚细密,做工精致,几个比丘尼席地而坐低声交谈,见殷惟郢三人进来,齐齐起身,双手合十,微微欠身,便又坐下,继续说着她们没说完的话。
陆英走在小径上,帷帽的白纱垂在脸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斑驳的碎影在她蓝白道袍上缓缓移过。
她的脑海里一时还是方才寺外那一幕,殷惟郢从她身侧越过,持符箓,诵法咒,清风横分,甘霖天降,白烟升腾,满场伏地称颂。
那飘逸的施法景象还在她眼前晃,心中不禁暗叹一声。
方才她也有出手之念,可听到人群里喊出“业火”二字时,她掐诀的手却犹豫了。业火焚心,非凡水可灭。以她如今剑心蒙尘的境地,能灭得了业火么?
然而那并非业火,更为殷惟郢所轻易扑灭,这样一说,陆英并无后悔之心,反而隐约顿觉自愧不如,她不知不是业火,殷惟郢也不知,那可见神女道心无二,她不知不是业火,殷惟郢却知,则可见神女慧目如炬。
如此心绪起伏,归根结底,还是因眉心的剑印封住了剑道,让剑心蒙尘。
这些日子以来,她独处打坐时也曾几次试着引真气去冲击那道封印,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真气触到封印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激不起一丝涟漪。
师尊亲自施下的剑印,岂是她能破开的?
陆英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她抬头看着女院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火红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心念复杂难言。
“陆英陆英!你快来看!”
东宫若疏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开,
她还没回过神来,手已经被东宫若疏拽住了,笨姑娘的手劲大得出奇,不容分说地拉着她就往前走,
“那边!那边庙里的佛像,好大一个!比咱们在长安见过的都大!”
陆英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却挣脱不开,只能跟着这笨姑娘往前。
东宫若疏一个劲兴奋地往庙里走,这里的佛寺跟她以前看到的都不一样,多了太多的异域风情,她把陆英拽得踉踉跄跄,步子也不知放慢。
她没注意到那庙里有人。
那是一座偏殿,殿门半掩,东宫若疏一把推开虚掩的门,一步跨进去,抬头便看见那尊巨大的黄金佛像,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宝相庄严。
“哇!”东宫若疏仰着头惊叹一声,正想回头喊陆英快看,话音未落,就被一声凌厉的呵斥打断了。
“何人喧哗?敢扰公主修行!”
东宫若疏愣了一下,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莲台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衣着华贵的胡服女子。
两个身着劲装、腰佩弯刀的女侍卫从门两边挡了过来,手已按上刀柄,目光凶狠,女子身边不远还立着两个同样装扮的侍从,皆是身形矫健,气息沉稳,一看便是练家子。
“你们是何人?这是公主修行礼佛之处,闲杂人等不得擅入。扰了公主清修,你们担待得起么?还不退下!”
她说的是当地土语,东宫若疏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她被喝得一愣,随即不满地皱起眉头:“赶我们干嘛?这庙又不是你家的,我们也拜佛啊。”
那女侍卫面色一沉,正要上前赶人,陆英已伸手按住东宫若疏的肩膀,低声道:“走了。”
东宫若疏还想争辩,被她轻轻扯了一下袖子,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后挪了半步。
“慢着。”
忽然,一个声音从蒲团上响起,胡服女子不知何时转过身来,饶有趣味地打量二人。
她一身织金胡锦长裙,通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目光越过女侍卫,落到东宫若疏腰畔的佩刀上,又落在陆英腰间配剑上,忽然亮了。
女侍卫们见状,脸色齐齐一僵,面面相觑,满脸都是“又来了”的棘手难办之色。
那年轻女子却不管她们的脸色,径自弯腰从佛前莲台下摸出一柄金缕长剑,剑鞘上錾刻着细密的梵文,剑首镶着颗鸽血红宝石,她抱着剑,向二人走近几步,眼睛亮晶晶的,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中原汉语,
“你们是汉人里使剑的剑客?”
第九百一十五章 杨元魁(今天更了一章番外)
穿过男院,沿着一条两侧栽满侧柏的碎石小径往北走,便是塔林。
一片开阔的坡地铺展在眼前,坡上密密麻麻地立着石塔,塔不高,大多只有一人多高,矮的甚至只到腰际,石塔的形状各异,有覆钵式的,有楼阁式的,有密檐式的,还有几种陈易叫不出名字,明显带有西域风格的形制。
塔与塔之间生着野草野花。
这里是金莲寺历代僧侣的归宿,无论男女,无论地位高低,死后都安葬在这里。
陈易的目光从那些石塔上一一扫过,忽然想起长安城外那座大慈恩寺的塔林,那里的塔比这里高大气派,却没有这里的塔那种与风沙融为一体的苍凉。
知客僧停下了脚步,抬手指向坡地中央偏东处的一座石塔,那座塔比周围的塔稍高一些,陈易低头看去,塔身正面用汉文和梵文并刻:“灵慧法师舍利塔”。
这并不让人意外,当时于东宫若疏心湖见到这比丘尼,早已是一缕尚未转世的残魂。
陈易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礼节性地拜了一拜。
拜过后,陈易问:“灵慧法师生前,可曾留下过什么?”
知客僧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
他环视塔林,目光从那些沉默的石塔上一一掠过,又落回灵慧法师的舍利塔上,想寻线索,却不见踪迹。
千里迢迢来一趟金莲寺,莫非要一无所获?
“施主是否知道,小僧为什么要带施主来这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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