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阳雨
第一百九十六章 是为了我么
长崎素世听到那声近在咫尺的、带着试探的询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的指尖在贝斯琴弦上收紧,几乎要嵌进冰凉的金属里,指节微微泛白。
“……没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比平时更加低柔,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却掩不住底下的微颤。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胶着在怀中的乐器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全神贯注研究的纹路。
只是想回到过去,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她害怕一旦开了口,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委屈、迷茫、还有对爱音那番话挥之不去的震动,就会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彻底冲垮。尤其是在真羽面前。
石川真羽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她那句轻飘飘却沉重无比的“没什么”,心里那点因为小睦而残留的、细微的闷堵感,像是被一阵轻柔却不容抗拒的风吹散了。
他原本确实有些在意。昨天傍晚小睦那安安静静却透着无措的模样,那句依赖的“我该怎么办”,都让他明白素世大概说了些伤人的话。那份在意,在商业街的暮色里,曾像一颗小石子硌在心里。
本想着,等生日过完,总要找个机会,和素世好好谈谈这件事——关于她的执念,关于她不经意间可能伤到的人,关于或许该换一种方式。
他甚至预想过,如果素世还是那样温柔却固执地回避,他可能需要说些稍微重一点的话,让她正视问题。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脆弱模样,所有那些预设的、带着哪怕一丝丝告诫意味的念头,都烟消云散了。她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自我隔绝的灰暗氛围里,像一只在雨中蜷缩起来、瑟瑟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寻求庇护的猫咪。
哪里还生得起气来?
心口只剩下一阵酸软的发疼,还有一股强烈的、想要驱散她周身寒意的冲动
算了。
他默默地想。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原本可能想拍拍她的肩,或者像安慰灯那样揉揉她的头发,但最终,那只手只是轻轻落下,将那块包装精致的芝士蛋糕,平稳地放在了她并拢的膝盖上,紧挨着她抱着贝斯的手臂。
蛋糕盒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裙料传来,让长崎素世又是一颤。她终于动了动,极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指尖触碰到光滑的包装纸,却没有拿起,只是虚虚地搭在上面。
“……调整一下状态吧。”石川真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依旧很轻,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和,“今天先好好排练,可以么?”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提出了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行动建议。这句话像是一道清晰的界限,将那些汹涌的、可能失控的情绪暂时隔离在了“排练”这件正事之外。
长崎素世怔了怔,心底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她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庆幸的是,真羽没有继续追问,没有试图用言语刺破她脆弱的伪装,让她避免了在所有人面前彻底崩溃、丢尽颜面的可能。失落的是……他就这样停下了。那份近在咫尺的、几乎能感受到体温的关切,就这样戛然而止,只留下膝盖上这块冰冷的蛋糕,和一个“好好排练”的要求。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这团乱麻,就听见真羽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些,转向了另一边。
“我们先练习新歌吧。”
椎名立希正在小口吃着提拉米苏,闻言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闪过明显的错愕:“哈?可是这版还不是最终版本,可能还要改动……”
她下意识地看向爱音,果然看到粉发少女已经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又要练不熟的曲子啊”的无声抗议。
石川真羽已经抱起了自己的小提琴,琴弓随意地搭在弦上,闻言只是随口道:“《春日影》大家反复练习过,相对来说熟练很多。爱音多尝试新的,也有助于进步不是么?”
立希刚想皱眉反驳“熟练度跟尝试新歌有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依旧低着头、周身笼罩着低气压的长崎素世,又瞥了一眼真羽挤眉弄脸的模样。
这家伙……该不会是考虑到素世现在可能根本不想碰、甚至抗拒弹奏《春日影》吧?
虽然对新歌版本还不满意,但椎名立希到了嘴边的反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有些烦躁地用鼓棒敲了敲自己的大腿,闷声应道:“……啧,随你便。那就赶紧开始,别浪费时间。”
石川真羽松了口气,对着立希微微点了点头,接着他转向爱音和灯:“小灯,歌词部分先按你刚才的感觉来。爱音,前奏和主歌的吉他和弦还记得吗?我们先过一遍。”
“记得记得!”千早爱音立刻积极响应,抱起吉他,银灰色的眼眸悄悄瞟了素世一眼,又飞快收回,脸上恢复了练习时的专注。
高松灯也用力点了点头,抱紧了歌词本。
要乐奈已经吃完了芭菲,不知何时已经连接好了效果器,异色的眼眸淡淡地扫过众人,仿佛在等待指令。
排练室里,乐器调试的细微声响和简短的确认声重新响起,取代了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暗流。
长崎素世听着这番对话,原本落在膝盖蛋糕盒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春日影》……那首属于Crychic,属于祥子,也承载着她太多执念和如今看来已然破碎的希望的曲子……真羽他……是刻意避开的吗?
是因为刚才看到了自己这副糟糕的样子,猜到了自己现在可能无法平静地面对那首曲子吗?
一个微小而滚烫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那片冰冷的茫然中挣扎着冒了出来:
——真羽他……这是为了我么?
这个念头让她死寂的心脏猛地悸动了一下,像是被投入一颗灼热石子的冰湖,漾开一圈圈带着刺痛又令人颤栗的涟漪。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因此而微微发热。
但她不敢深想,更不敢确认。她害怕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是她在绝望中本能地想要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温暖而产生的过度解读。她害怕希望再次落空,那会比从未有过希望更加难以承受。
于是,她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让刘海遮住自己可能泄露情绪的眼眸,手指却悄悄收拢,将那盒芝士蛋糕更紧地贴在自己膝上,仿佛那微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第一百九十七章 surprise(2k5)
长崎素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RiNG,傍晚的风吹在身上,竟感觉不到多少凉意,只有一片麻木的钝感。
立希最后到底想说什么,她已经懒得去想了。贝斯的部分?随便吧。反正现在弹什么,对她来说都没有太大区别。
电车车厢里不算拥挤,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侧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街景,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
到站,下车,刷卡出闸,走进公寓,乘电梯上楼。
电梯镜面里,那个穿着月之森校服、提着贝斯箱的长发少女,看起来还是精致又得体,只有长崎素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一片疲惫的荒芜。
“叮——”
电梯到达45楼。门缓缓打开。
她走了出去,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贝斯箱轮子碾过地毯的细微声响。傍晚时分,走廊的感应灯亮着暖黄的光,却照不进她眼底。
走到熟悉的门前,她停下脚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薄薄的门卡。
指尖触到冰冷的卡片时,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如同水底的泡沫般悄悄浮上心头。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是光线吗?走廊的灯光似乎和平时一样。是气味吗?空气里只有公寓楼共通的、清洁后的淡淡气息。是声音吗?一片寂静。
也许是太累了吧。脑子已经不愿意再处理任何多余的信息。
她甩开那点微不足道的疑窦,动作机械地将门卡贴向感应区。
“嘀”的一声轻响,她推开门。
室内一片漆黑。是彻底的、沉甸甸的黑暗。
她微微蹙眉,昏沉的思绪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停电了?身体却已经习惯性地踏进玄关,反手带上了门。
就在门扉合拢、隔绝了走廊最后一缕光线的刹那——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爆响陡然炸开!彩色的亮片和细长的彩带从玄关两侧的暗处喷涌而出,如同骤然绽放的花束,纷纷扬扬地洒落,粘在她的头发、肩膀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贝斯箱上。
与此同时,“啪”的一声,暖黄色的星星灯串在客厅中央瞬间亮起,蜿蜒勾勒出一个笨拙却耀眼的大大爱心形状。柔和的光芒猛地撕裂黑暗,映亮了周围一张张熟悉的脸庞——
“生——日——快——乐——!!!”
充满活力、甚至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参差不齐的欢呼声,随着光芒一同爆炸般迸发,充斥了整个原本寂静冷清的空间。
千早爱音第一个从星星灯后面跳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礼花筒,粉色的长发上沾着亮片,银灰色的眼眸在暖光下闪闪发亮,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满溢出来:“Surprise!素世同学!生日快乐!”
高松灯跟在她身侧稍后,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点缀着莓果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数字“17”的蜡烛,火苗轻轻摇曳。她淡褐色的眼眸睁得圆圆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待,声音细软却清晰:“生、生日快乐,素世同学……”
椎名立希站在稍远一点的沙发旁,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是她一贯的、有点不耐烦的表情,但在闪烁跳跃的温暖灯光下,那副表情也显得不那么生硬了。她别开视线,咳了一声,才用生硬的语调说:“生日……快乐。”
要乐奈盘腿坐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异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蛋糕上跃动的火苗,似乎对那小小的光点更感兴趣。
石川真羽就站在星星灯圈出的爱心边缘,手里还拿着那个小小的打火机,像是刚刚完成点燃蜡烛的最后一步。他看着她,脸上是温和的、浅浅的笑意,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计划终于顺利执行的轻松。
而在真羽身旁,靠后一步、灯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地方,若叶睦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不太适应这种热闹喧腾的场合,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提着一个素雅的浅色小纸袋。
绿色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那双总是平静的金色眼眸,此刻也望向玄关处彻底僵住的素世,里面映着星星点点的暖光。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像一株悄然生长的植物,存在于这片为她而绽放的热闹中。
长崎素世彻底僵在了原地。
指尖还死死抠着贝斯箱冰凉提手的皮革纹路,肩膀上、发丝间落满了彩带和亮片的碎屑,在暖黄灯光下微微反光。她维持着迈进玄关、半个身子还在阴影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瞳孔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剧烈地收缩着,映出眼前这片荒谬、突兀、完全超出她任何预料、甚至超出她此刻情绪承载极限的景象。
……生日?
对了。今天,是五月二十七日。是她的生日。
这个早已被她自己、或许也被忙碌的母亲在形式上默认“不重要”的日子。
母亲补送的礼物、转账的提示音、空荡房间里的“生日快乐”短信……这些构成了她对“生日”几乎全部的印象,冰冷、延迟、带着歉意的符号。她早已习惯,甚至麻木到主动遗忘这个日子原本可能代表的意义。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脑被这过于强烈的冲击震得一片空白。所有精心维持的得体从容,所有沉溺其中的疲惫荒芜,所有那些关于利用、算计、失去目标后的茫然与痛楚……在这片毫无征兆、笨拙却无比炽热的光芒与声响的正面撞击下,如同脆弱的冰壳,瞬间粉碎、消融,暴露出底下最原始、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真实。
她的目光颤抖着掠过爱音灿烂到刺眼的笑容,掠过灯捧着蛋糕微微发抖的紧张手指,掠过立希别过脸却掩不住不自在的侧影,掠过乐奈专注盯着火焰的纯粹好奇……最后,定格在真羽那双映着星灯光芒的眼睛上——他站在那里,像是这个温暖“陷阱”的策划者与核心,将她从冰冷的泥沼中硬生生拽到了这片光里。
还有睦,此刻正安静地站在光晕的边缘,手里提着那个她几乎能猜到内容的小纸袋。昨天……自己对她说出了那么过分的话……
一股尖锐的羞愧猛地刺穿胸腔,但立刻就被眼前更庞大、更汹涌的、名为“惊喜”与“关怀”的浪潮狠狠吞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停跳了漫长的一拍。随即,以一种近乎撕裂的力度,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肋骨。
太温暖了。
温暖得突兀,温暖得不真实,温暖得……让她那颗早已习惯冰冷、习惯延迟、习惯被搁置的心,根本无法承受。
“呜……”
带着浓重鼻音的哽咽,终于冲破了死死咬住的唇缝。
积蓄了整整一天、或许更久的所有委屈、迷茫、孤独,以及眼前这巨大温暖所带来的近乎疼痛的冲击,化作滚烫的液体,决堤般从那双淡蓝色的、早已空洞此刻却被彻底淹没的眼眸中汹涌而出。
她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掩,泪水便已顺着脸颊簌簌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沾着彩屑的校服衬衫前襟,洇开深色的痕迹。
原来,被这样认真地记住,被这样笨拙地包围,被这样毫无保留地祝福……
是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浑身发抖,又滚烫得让她只想就此融化。
第一百九十八章(二合一)礼物
泪水一旦决堤,便再难止歇。
此时的长崎素世也只能做到死死地咬住嘴唇,可却抑制不住肩膀的颤抖和那破碎的呜咽。彩带的碎屑粘在濡湿的睫毛上,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晕和晃动的人影。
一只手,温暖而坚定,轻轻按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上。
“素世。”
石川真羽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穿透她耳中嗡嗡的鸣响。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追问任何缘由。
只是稍微用力,带着她微微转过身,引导着她,从玄关那片散落着彩屑、象征着她狼狈入口的地方离开。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她那只死死抠着贝斯箱提手、指节发白的手,轻轻握入了自己掌心。
真羽的手心很暖,带着练习后残余的一点干燥触感,以及少年人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力度。
那温暖顺着手背的皮肤,一路蔓延上来,奇异地缓和了她指尖的冰凉和身体的颤栗。
长崎素世几乎是无意识地,顺着那牵引的力道,松开了贝斯箱。箱子“咚”地一声轻轻落在玄关的地毯上。
她被石川真羽牵着,有些踉跄地,走向那片由星星灯勾勒出的、温暖的中央,走向那张已经摆好了蛋糕和饮料的矮桌旁。
真羽拉开一张椅子,让她坐下。
长崎素世就像个失去操纵线的木偶般顺从,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但脊背依旧僵直,豆大的泪珠仍在不断滚落。
石川真羽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将声音放得很低,“别哭啦,现在大家都在等着给你过生日呢。”
这句话像是一个简单的指令,将长崎素世从完全的情绪失控中,稍稍拉回了一点现实。
长崎素世眨了眨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透过水光,看到爱音正屏息望着这边,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的礼花筒,脸上的灿烂笑容被担忧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