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太阳雨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抬起有些无力的手，摸到了额头上那块被细心折叠敷好的、微湿的毛巾。
这是……？
高烧似乎退去了一些，但脑子依旧像是塞了一团浆糊，运转得异常缓慢。她记得自己下午实在撑不住，倒在床上休息，然后……就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睡梦中，期间似乎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好像……还梦到妈妈回来，握着自己的手说会一直陪着自己？
对了，妈妈……
就在她思绪依旧混沌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隐约从厨房的方向传了过来。
像是……有人在轻轻挪动厨具的声音？还有……煮东西的咕嘟咕嘟声？
原本有些茫然的心，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瞬间漾开一圈名为“期待”的涟漪。
是妈妈吗？是妈妈不放心，最终还是请假赶回来了吗？
这个念头像暖流般瞬间驱散了身体的不适和脑中的迷雾，带来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安心。
她都快要忘了虚弱，猛地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寻找拖鞋，光着一双白皙的脚丫就踩在了微凉的地板上，迫不及待地小跑着冲向厨房的方向。
“妈妈——！”
声音带着病时的沙哑，褪去了平日里刻意维持的，优雅端庄的语调。
她一把推开厨房的磨砂玻璃门，期待的目光瞬间投向灶台前那个背对着她的、正在忙碌的身影。
然后，就在下一秒，那个身影闻声转了过来。
不是预想中母亲温柔含笑的脸庞。
一张属于少年的略带错愕的清秀面孔映入素世眼帘，是楼上的石川真羽同学。
他手里拿着一个汤勺，身上穿着的是附近那个羽丘高中的校服，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了些眉眼，此刻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闯入、光着脚丫、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红晕的自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长崎素世脸上那混合着感动与欣喜的笑容瞬间僵住，原本因急切而微微前倾的身体也定格在了原地。
震惊和巨大的尴尬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你……！”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愕而拔高，却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石川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话一出口，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失态——光着脚、穿着睡裙、头发凌乱，还有刚才那一声毫无防备的“妈妈”……
一股热意“唰”地一下冲上脸颊，比发烧时更甚。她下意识地想端起平日那副礼貌周全的姿态，但张了张嘴，却发现那层伪装在高烧初退的虚弱和巨大的窘迫面前早已碎裂不堪，索性自暴自弃地放弃了，只是用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水润又带着些许恼意的眸子瞪着他。
灶台前的石川真羽闻声转过头，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汤勺还在锅里轻轻搅动着。
“长崎阿姨听说你生病了，特意拜托我来照顾你。”
他的目光自然下移，落在了长崎素世那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脚丫。
此刻隐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因为突然接触冷空气和地面，脚趾正有些不自在地微微蜷缩着，圆润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纤细的脚踝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此刻却因为主人的紧绷而显得有些脆弱。
“你还发着烧呢，快回房间穿上拖鞋，要不然你病情加重了，阿姨可要埋怨我了。”
石川真羽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脚趾移回她写满窘迫的脸上。
话音落下，长崎素世像是被点醒一般，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光着的双脚。
方才急于确认“母亲归来”的冲动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和羞赧取代，脚趾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地板缝里。
“啊…！非、非常抱歉！失礼了！”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脸颊也烫得惊人，甚至就连耳尖都红透了，感觉温度甚至比先前发烧时还要高。
再也顾不上其他，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猛地转身，脚步有些虚浮踉跄地快速冲回卧室，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直到砰地一声轻响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那份令人脚趾抠地的羞耻感依旧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完蛋了……
好不容易维持的形象……全毁了……
在邻居面前那样失态地跑出来，还光着脚……石川君会怎么想我……
一种混合着羞耻和懊恼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下意识地，她在心里小声埋怨起母亲来：妈妈也真是的……拜托别人来照顾，至少、至少提前发个消息告诉我一声啊……这样我也不至于……
她找出了自己的手机，将屏幕按亮，LINE的图标上清晰地显示着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
指尖有些发颤地点开，最顶上的联系人格外醒目——「妈妈」。
下面躺着几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赫然显示是几个小时之前，大概是在她昏睡的时候……
【素世，老师都跟我说了，你在发烧，为什么不跟妈妈说？】
【身体怎么样？小真羽会替妈妈去看看你，要乖乖听话哦。】
【要好好谢谢人家?(^_-)】
最后一条消息后面，甚至跟了一个温柔的爱心表情。
长崎素世看着那几条早已静静躺在收件箱里的消息，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羞红的脸庞。
原来……妈妈早就说过了。
只是她自己烧得昏沉，完全没注意到手机的提示音，就这么错过了唯一能让她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机会。
最后那点可以用来掩饰尴尬、转移注意力的微小埋怨，也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般，噗地一下消散无踪。连这点小小的“迁怒”都失去了立场，剩下的只有更加无处安放的、纯粹的羞窘和一丝……对母亲细心安排的无奈。
她握着发烫的手机，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把滚烫的脸颊埋进并拢的膝盖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又懊丧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这下……连抱怨的理由都没有了……
第十章 晚餐
石川真羽看着少女几乎是同手同脚、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嘴角终于忍不住，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摇摇头，转身回到灶台前。
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之前几次在电梯里偶遇这位长崎同学时的情形。
总是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身姿挺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态度看起来貌似很友好，不过实际上总是带着一股不自觉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和长崎阿姨关系很好，反而与素世这种同龄女孩关系更陌生。
只是没想到一生起病来，那副滴水不漏的端庄仪态竟然溃败得如此迅速彻底。
刚才那声毫无防备、带着沙哑和依赖的“妈妈”，还有光着脚丫慌慌张张跑出来的样子，还是挺可爱的嘛~
将清淡的粥、嫩滑的鸡蛋羹和碧绿的炒青菜在餐桌上摆好，这才走到卧室门前，屈指轻轻敲了敲。
“素世同学？”他的声音透过门板，平稳如常，“晚餐准备好了。”
门内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一个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发出的声音：“……嗯。”
“能起来吗？”他顿了顿，补充道，“穿好衣服再出来，别又着凉了。”
“……知道了。”里面的声音依旧闷闷的，但似乎镇定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长崎素世已经换上了一身看起来柔软舒适的浅灰色长袖长裤家居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
虽然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眼神也依旧有些飘忽不定，不敢与他对视，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得体。
“麻烦你了……”她小声说道，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些，但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没什么。”石川真羽侧身让开，示意餐桌的方向，“趁热吃吧。”
长崎素世沉默地在餐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看似简单却异常妥帖的餐食上——嫩滑得恰到好处的蒸蛋羹，色泽翠绿、油光清亮的炒青菜，以及简简单单的白粥。
分量明显不止一人份。
她拿着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实的诧异，轻声问道：“这些……都是石川君做的吗？”
“作为照顾你的报酬，蹭点饭不过分吧。”
石川真羽理直气壮地道，刚刚阿姨都跟他说冰箱里有食材，不就是暗示他可以自行处理嘛。
“咳咳……”长崎素世被这理直气壮的“蹭饭”宣言噎得轻咳了一声，没好气地飞过去一个毫无杀伤力的白眼，“石川君真是过分，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她微微鼓起脸颊，带着点病中特有的娇气抱怨道，语气却比刚才自然了许多：“刚刚只是有点诧异你居然会做菜，而且看起来……味道也很不错的样子。”
“谢谢夸奖~”
石川真羽背都挺直了不少，脸上的得意都要溢出来了
“白天上学已经够苦了的，晚上还不给自己做点好吃的，岂不是太委屈自己啦。”
长崎素世看着他那副突然挺直腰板、带着点小骄傲接受夸奖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先前那点尴尬消散了些许。
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米香瞬间熨帖了胃腹。
“确实很好吃，”她又尝了口鸡蛋羹，语气真诚了许多，“这个是茶碗蒸吗？感觉很好吃的样子。”
石川真羽摇了摇头
“这是东煌那边的做法，就叫鸡蛋羹。和这边的茶碗蒸有点像，但调味更简单，主要靠酱油和一点香油提味，蒸的火候要求也不太一样。做起来比茶碗蒸要随意省事一点。”
他难得说了这么长一串话，似乎涉及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对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自然地打开相机应用，将镜头对准了桌上的饭菜，以及正小口吃着东西的素世，“得给长崎阿姨拍张照发过去，证明你不仅醒了，还有好好吃饭。不然她估计在那边要坐立不安了。”
没等素世完全反应过来，手机摄像头已经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
“等等…！”素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挡，但显然慢了一步。看着石川真羽低头熟练地在手机上操作着，她忍不住小声抗议，“至少提前说一声啊……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邋遢……”
“怎么会，这不是很好吗？”石川真羽头也没抬，手指飞快地打字，“精神看起来好多了，而且饭菜也都拍得很清楚。喏，发送成功。”他将手机屏幕朝素世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下，上面显示着发送给长崎阿姨的LINE消息界面，正是刚才那张照片，下面还附了一行字：
【阿姨请放心，素世已经好多了，正在用餐。】
几乎是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落下不到十秒，石川真羽的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长崎阿姨回信了。”石川真羽说着，将手机屏幕转向对面的素世。
素世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屏幕上显示着简洁的回复：
【不愧是小真羽，把素世拜托给你就是安心】
正小口喝着粥的素世猛地被呛了一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什、什么叫‘把我拜托给你’啊！妈妈她真是的……！”
再度破防的素世小姐嘛，有意思。
石川真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表面上却装作一副完全没理解她为何反应这么大的无辜样子，甚至还略显困惑地微微歪头：
“有什么不对劲的嘛？阿姨确实是让我照顾好生病的你啊。”他的语气平淡又理所当然，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你……”
长崎素世一时语塞，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无赖模样噎得说不出话，脸颊气得鼓鼓的，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家伙到底是真的迟钝还是在故意装傻逗她。
最终只能恶狠狠地挖了一大勺蛋羹，泄愤似的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仿佛咬的是某个装模作样的家伙的肉。
就在这时，石川真羽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阿姨补充说，‘厨房左边抽屉里有梅干，如果素世没胃口可以喂她吃一点。’”
他顿了顿，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询问，“需要我现在去拿吗？素世同学？”
“不、需、要！”长崎素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现在很有胃口！”
“好吧，那请很有胃口的长崎同学继续用餐吧。”
第十一章 我没说不加
这个家伙好烦！以前怎么完全没有发现！
长崎素世无力地埋下头接着干饭，要不是看在对方确实任劳任怨地一直照顾自己，而且还做了这样一顿像话的病号餐，以自己的性格肯定早就礼貌地请他出去了。
石川真羽看着长崎素世彻底失去所有的力气与手段后，忍不住低下头，在素世看不到的角度偷偷笑了起来。
白天被千早爱音连累，险些社会性死亡的憋屈终于消散。
虽然知道自己不是很道德，但心底还是掠过了一丝微妙的，极其幼稚的平衡感——原来不止他一个人会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关照”打得措手不及。
长崎素世自然是不知道眼前这个怪人扭曲的心态，不过她嘴上说着讨厌，实际上却还是很享受这种热热闹闹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