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灯子
她在迟疑了片刻后,便主动翻开页面。
入鼻是稍许清凉的薄荷香味,这可以起到防止虫蛀的效果。
显然,这也是芙莉娅教谕的手笔。对待这本学生的“遗物”,她远要比他人所想的关心、看重。
若非有她去找芙莉娅教谕这件事发生,大概她会一直将这本日记完好无损的保存下去吧。
若叶睦认真细致地查看那时的她所留下的笔迹。
谈不上多么好看,但也不像是艺人身份所代表那样的,充满浮夸风格的花字体。
就只是充满少女柔软感、叫人一眼觉得可爱的圆润字迹。
在每一篇上头还会画有那时她心情状态的小人像。
描写教谕所种植的大丽花好看的篇章,旁边是绽放小花的星星眼表情。
描写同班学生幼稚戏弄自己的篇章,旁边又是变成河豚似的气呼呼表情。
描写不小心伤害到关心自己的同学的篇章,旁边又是充满愧疚的低沉表情。
每一张都对应着她当时所经历的事情,以及心中真正的想法。
与她一直维持的那种冷面不同,在内心深处...春日千鸟是个情感丰富,乃至细腻的人。
尤其是在写到当初对睦那种态度,感觉太过分却又不知道如何道歉的别扭心态时,还能看见她画了脑中“天人交战”似的苦恼小人。
“……”
心中似乎有种淡淡的暖意浮上心头。
明明并非什么好笑的事情,但为何就是制止不住嘴角扬起呢?
若叶睦很快就将这本没有多少篇章的日记看完,只不过……里面唯独最后一篇是残缺的。
那里面提及到了,芙莉娅教谕希望帮助她劝说父母的事情。
可是,那画中的小千鸟却是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要劝?大人们像那样闹矛盾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但是,这一疑惑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到解答。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毕竟,春日千鸟早已经死在了四年前的事故里。
在这一刻,若叶睦所感受到的是某种迷茫与空洞感,就像是日记上的文字突破时间与空间的限制,与当初的她一齐共鸣一样。
“……”
若叶睦将日记盖上,房间内的小小暖芒依然如初,可却无法让她再感受到任何温馨。
她将这本书小心翼翼地重新藏好,关掉床头灯重新钻入被窝之中,暖意扫去了身躯先前的冷意,浅浅的呼吸,带来活力的气息。
自己的心脏,正在跳动着;自己的情感,正在沸腾着;自己的记忆,正在奔涌着。
这是唯独活着的人,才能够享有的特权。
可这份温热感,却也化作令人难眠的躁动思绪,让若叶睦迟迟无法闭上眼睛。
直到身体因生物钟而彻底坚持不住,她才比平时晚上许多入睡。
在梦中——
借由那本日记,她又回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是一次无人的午休。因为天气过于闷热,总待在采光性过好的芭蕾舞室里,会让若叶睦感觉自己像是什么太阳能电池,于是乎便外出想着散散心,或是给那些娇嫩的大丽花浇浇水,就当与它们分得一丝清凉也好。
而千鸟也是在那个时候跟了出来,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她走入岔道,伫立院墙内的一颗巨树下。
她静静望着那片芙莉娅教谕精心摘种的大丽花,但眼神之中仍然带有着一丝熟悉的焦躁感。
起先,若叶睦曾经猜测过,千鸟是不是有眼睛方面的问题,比如近视那样的疾病,所以才总是这样眯着眼试图看清事物。
但实际上,现在的她更多是陷入某种迷惑焦躁的状态里。尤其是在与她对上目光之后,那份眼神变得更加吓人了一些。
但若搭配以日记的内容食用,那其实是她强撑着内心的羞耻,勇敢地迈出那一步吧。
“——若叶同学。”
听着她的呼唤,为花朵浇水的若叶睦也下意识抬起头来。
两人在这里的关系并非友人,也没有亲密到能够彼此互称名字的程度。
可不知为何的,瞧见她的身影,心中某处总是难以掩藏欣喜之意,就像是世界也多增添了几分色彩一样。
当然,这或许也只是青春期一些躁动情绪作祟的关系。
那时的若叶睦只是小小地回以“嗯?”声音。
“我想和你道歉。”
她说。
“……什么?”
“唔!难道忘了吗...不对,你当我自言自语也好。这件事要是不说出来,我心底也不痛快,所以就好好站在这听我说完。”
她站在树边,脸颊上带着一团应景的红霞。
尤其是若叶睦真如她所想那样,乖巧地凝视她,而不询问缘由时,那份羞红很快又扩散到了耳根处,视线也再度落向脚尖处的树根上。
“之前,教谕说得打碎花朵的事情。虽然从她们那边来看,应该算是已经结束了,但是...那里面有你的花吧?”
“...嗯。”
“我知道自己单方面这样讲,大概也平息不了你的怒火。但是,请允许我和你道歉...因为我的关系,害得那样漂亮的花被破坏了,真的...对不起。”
在那时,若叶睦只是以为千鸟说得是,因为她在班级里的坏人缘,有人想要利用这一点更加破坏她与其他人的关系,让千鸟成为众矢之的。
毕竟,要论起家世地位来,若叶家是东京名门之一。
住宅庞大不说,也经常有社会名流出入,人脉不可谓不广。
对于那些人而言,要不是若叶睦太难沟通,否则第一天大概就组成以她为主的小团体。
利用两人先前的不愉快搞搞小手段,这样浅显的伎俩哪怕是小孩子也能看明白,所以若叶睦从未将嫌疑放在千鸟身上。
甚至于——哪怕平时表现得很关心这些大丽花,但也就仅限于此而已。
现在的她还没有资格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自然不会移情过多。
否则,也不会连追究都懒得追究。发生这样的事情固然可惜,但若叶睦并非无法接受——
这场突兀的道歉,也随着午休时间结束而被迫中止,而那未说完的话,则被尽数写到了千鸟的日记中。
她是如此述说着。
PS:一共四章。然后还有两章正常时间发,祝好梦。
PY《孤独与摇滚与乐队观察家》这本应该都有看过,甚至有不少从那边过来的吧?总之,只要秋老师在的话,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第二十五章 饯别之花。
千鸟将那天散落的花收集起来,一同埋葬到了那巨树根下,旁边还有着一株香豌豆。
那是饯别之花。其话语也与若叶睦十分相衬——纤细、优美。
只不过,考虑到这种不明就里的话,大概会被当做怪人来看,她也就没说。
不…以千鸟自述的语气来看,她其实有这样的自觉在。
而不愿意在若叶睦面前表露出那种样子,甚至常是面无表情的状态,其实原因在于——
“不想让若叶同学讨厌我。”
即使事先想过好几种可能性,但在看到这一段落时,若叶睦也忍不住多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并非看错字。
那样酷冷,远离社交的千鸟会对她这样沉默寡言,只会阴沉地盯着别人看的可疑家伙心生好感?
甚至,若从语句所倾露的感情来看,她是将若叶睦视作友人来关心着的。
哪怕,她从未直接表露过这种倾向,将自己的善意隐藏得十分良好,几乎无人可知。
可即使如此,在得知自己做错的时候,千鸟仍然会产生“罪恶感”。
因为看不懂气氛,而言语伤人确实是性格缺失所导致。但,并不代表对方将此视作理所当然的事情。
自认既不是恶魔,也不是将他人苦痛视作娱乐手段的魔鬼,只是个“普通人”的千鸟自然也会因为自己伤人之举而产生负罪感,那从来都不是她所想要的。
即使事后也不懂为何当时大家会那样维护若叶睦,对于千鸟而言那就只是一场莫名其妙挑起的混斗。
明明只要如实回答就好,又不是什么解不开的误会。可却在氛围的推动下,变成好像单方面的霸凌一样。
但是,纵使不解——
让若叶睦伤心了也是事实。再加上,一直以来若叶睦都很细心照料那些花朵。
可因为她的原因,导致这些大丽花受损,那样子不就像是因为她的缘故而牵连到无辜之人吗?
所以,会为此道歉。也会为此,放下那些戒备,找寻着合适的契机向她道歉。
可紧接着便又发生了那些事情……
在日记的最后,她还着重写到。
“不想让若叶同学伤心的另一个理由。或许是因为——不想见到美人落泪的样子。”
“美人……”
该怎么说呢。在看到对方发自内心赞许她容貌的现在,即使是若叶睦也能感觉到面颊发烫。
她不是没有被夸奖过,倒不如说生得精致可人的她,从小就在长辈以及同龄人的夸奖中度过,以至于对他人夸奖她外貌这件事,已经让若叶睦产生了这是客套话的适性。
可唯独千鸟的评价,却让她无法将心平静下来。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的心中就很震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同龄人。”
这种翩然而至的坦诚与欢欣透过字迹,将主人由衷的赞美传递给了若叶睦。
这让她羞得想要把脸埋进枕头底下。甚至,产生了惊讶的情绪——
像这样的千鸟居然也有美丑的概念。毕竟,只从外表与气质上看,若叶睦认为自己输了对方不止一筹。
容貌美丽的女性她并不是没有见过,若叶睦的母亲森美奈美就是知名的女性演员。
但这一地位所代表的“美貌”,与作为母亲的“滤镜”绝非凡俗可比拟,以她为对手本就是极尽赞美。
即使将这一条件加上限制。从同龄人中去找——同为半身的丰川祥子,还有幼时见过的三角初华,都是极为优秀的对象。
但千鸟为何能从她们之中脱颖而出,令睦也为之惊叹?
其原因在于专注于一物,安静不语的春日千鸟,有着那种唤起人心底最珍贵、最纯粹风景的柔美。
只是单纯用外表上的“靓丽”来形容其实落了下乘,只是姿容的差距,在众多优秀的艺人里彼此都不会相差太多,最多也就是气质侧重点的不同,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连哪个明星是哪个明星都认不出来的“脸盲”观众。
那本就是过于相似,几乎分辨不出特点才导致的共通之美。
而春日千鸟虽受万众瞩目,却容不得任何人触碰与亵玩。
正也因此,那群人才如此极尽想要摧毁那种如同隔着一个世界般的“差距”。
这也让若叶睦第一次感受到千鸟身上那种凡尘气息。
那个面无表情、不分场合,说话戳人心窝子的千鸟同学。
居然会因为不想让她这样的“美人”伤心,而放下自尊来道歉——
明明就只是这样肤浅、甚至足以谈得上粗俗的理由,可偏偏让若叶睦迟迟难以忘却。
倘若那天,午休结束的铃声响得再慢一些。
让她述说出心中真正想要道尽的言语。
彼此是否能成为互相寄存秘密的友人呢?
她忍不住的如此多想着。
会觉得悲伤,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吗?
即使是自己,在最初也是先被那有别于众人的美所吸引。
可与之相比,若叶睦欠缺那样的直率与坦诚。
自己,果然无法成为像千鸟那样的人。
若叶睦在睡梦中不自觉蜷缩身躯,遗憾之情在心底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