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金陵是重城，有长江天险，咱们就在这里守着。”
她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眼中杀意褪去：
“把这些人都好生安葬，各为其主，不辱其节，不可使其暴尸荒野。”
接下来的数日，秦君玥雷厉风行地接手金陵防务。
她以平南将军的名义传檄城内，将守城兵权尽数移交秦家嫡系。
城墙各处更换秦字大旗，城门守军换作秦家子弟，城中武库、粮仓、银库统统贴上封条由亲兵接管。
“姐，你自己领个什么官职？”秦思莞凑到案前，笑嘻嘻地问道。
秦君玥搁下手中军册，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你觉得我当个什么官职合适？”
“我当然希望姐姐日后能当上皇帝啦！”秦思莞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先领个大将军吧。”秦君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随意。
她从案后站起身来，将腰间的横刀正了正：
“走，带我去梁王宫。”
今夜她就要宿在那里，把那张凤椅所在的宫殿，变成自己处理政务、发号施令的中枢。
秦思莞自然早就看透了自家姐姐的心思，早早便把一切都准备妥当，闻言立刻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秦君玥踏进那座宫殿，脚步比上一回从容了太多。
汉白玉阶，金丝楠柱，九级金阶之上那张紫檀凤椅仍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她缓步走上金阶，转过身来，在那张雕九凤朝凰的座椅上缓缓坐下。
阶下空无一人，她独自坐在那里，阖上眼，静静地感受着这种感觉。
所有人都听她的，她不必听任何人的。
真好啊，这个地方真不错。
若是日后能接宋宁来这里住就好了，他看不见，她可以牵着他的手，把这座宫殿里每一处风景都说给他听。
秦君玥握紧拳头，在心中暗暗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只要把宋宁抢回来，她就称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秦家人气喘吁吁地扑进殿中，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
“将军，江北急报！京城那边，正在举行国丧！”
秦君玥从高座上猛地回神，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
“谁死了？皇帝死了？”
国丧之礼，且已传至江北，不是皇帝还能是谁？
那斥候垂下头：“是皇夫，宋宁的。”
## 171章 保护机制
“假的。我不信。”秦君玥猛地摇头，摆手打断了阶下人的禀报。
她从凤椅上站起身来，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冷笑一声：
“这定是唐璇想骗我回京的伎俩，拿宋宁来诈我！”
“告诉她，我不中计，让她少拿宋宁来做文章！”
那人单膝跪在阶下，垂着头不敢起身，喉结上下滚了滚：
“将军，属下已反复核实过了。”
“宋宁确实已经去世，如今不止江北，消息已到了徐州、兖州、冀州、豫州各地。”
“京城那边，正在举行国丧。”
殿中忽然变得安静。
秦君玥站在案前，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双凌厉的凤眸微微眯了一下，像听到了什么平常的军务。
哪座城丢了，哪个将领战死了，都是可以挽回，可以补救的事。
她将手中的文书搁回案上，动作平稳如常。
“知道了，有消息再来报。”
那斥候站起身，倒退着往殿外走去，一边退一边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秦君玥的脸色。
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孔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震惊，没有悲恸。
斥候在殿门口险些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方才稳住身形，转身消失在殿外。
殿中只剩下秦君玥一个人。
她坐回凤椅上，将案头的文书往面前拉了拉，随手翻开一本。
那是梁王留下的旧档，记载着金陵去年的秋粮征收数目，条目分明。
她从头到尾逐行看了一遍，拿起朱笔在其中几处数字旁批了几个字。
然后翻开第二本，又批了几行。
笔迹依旧端正有力，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一种奇怪的感觉弥漫在她心头。
一种极其空旷的感觉。
像是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原上，四面都是风，天很高很远，草很阔很静。
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碰不到任何东西。
她眨了眨眼，又抬手摸了摸眼角，干燥的，一点感觉也没有。
连流泪的冲动都不曾出现。
她又低头继续翻看文书，一本接一本地批下去。
仿佛只要不停下来，那个消息就永远不需要去面对。
直到天色渐渐转入黄昏，秦思莞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在金阶下站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
“姐，用饭吧，天都快黑了。”
秦君玥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将朱笔搁在笔架上，伸了个懒腰。
“知道了，这梁王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你看这些奏折格式，抬头落款全是皇帝那一套。”
她缓步走下金阶，随秦思莞往偏殿去用饭。
偏殿圆桌上摆了满满一席扬州名菜。
秦思莞小心翼翼地给秦君玥夹了一筷子鱼脍，极力想让语气显得轻快些：
“姐，这可是扬州特色，金齑玉脍，新鲜鲈鱼做的。”
她又夹了另一道菜：“这叫葵花斩肉，还有这个，三套鸭。”
“乃是家鸭去骨套入野鸭，野鸭再套入菜鸽，整料入砂锅文火焖煮三个时辰，汤清味醇。”
秦君玥尝了尝，面上浮起一抹笑意，摇了摇头道：
“怎么做了这许多？不许这般奢靡，下次别这样了。”
“若我日日这般铺张，上行下效，底下的人还不知要怎么挥霍。”
不过她也没有推拒。
她是二品武者，食量本就远超常人，这一桌饭菜与秦思莞两个人分着吃完倒也不算浪费。
她夹了一块葵花斩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不禁点头赞叹：
“虽不及京城那边的口味重，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真好吃，等把你姐夫接来，让你姐夫也尝尝。”
秦思莞手中的筷子顿住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一般，直直地盯着自家姐姐。
秦梨白妹妹不是亲自把宋宁的死讯当面禀报给姐姐了吗？
皇夫已死，全国举丧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江南江北，姐姐比她还先听到禀报，怎么会.......
秦君玥浑然不觉，继续往嘴里塞着饭菜，口齿含混地嘟哝道：
“说起来也真是的，我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连皇帝的御膳都没混到一顿！”
“倒是你姐夫被皇帝拉进宫里吃过一顿。”
“那时候唐璇就看上他了！我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她有这种心思！狗皇帝！”她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盏齐齐一跳。
秦思莞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不敢抬头去看姐姐的脸。
秦君玥絮絮叨叨地往下说着，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
仿佛嘴一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你姐夫也很喜欢美食，宋府上的厨子手艺是真的好，我小时候天天去吃！”
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饭，嘴里始终不停地念叨着。
像在用这些话掩盖一个她既不能承认也不能面对的事实。
“咱们做事可不能连累齐楚瑶，你派人把她秘密送走了没有？要对得起齐姨。”
“说起来，当初在京城，宋府对我是真好，宋姨和齐姨都拿我当自家人，就是武若昭不待见我……”
她忽然停了筷子，仰起头来，直直地看向秦思莞：
“再说回你姐夫，你姐夫可谓是大才，我最崇拜、最喜欢的人就是他。”
“要是他能待在我们这里，一定能成大事，你信不信？”
秦思莞没有答话。
“你说话啊！你信不信？”
“你信不信你姐夫在这儿的话肯定能成事！你说啊！”秦君玥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话啊！？”
秦思莞咽了一下喉咙，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姐夫，死了，他不会来我们这里了。”
秦君玥的身子晃了晃，猛地咳嗽起来，将碗筷往前一推，站起身来：
“我吃饱了。”
她揉了揉脑袋，迈步往殿外走去，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哝着：
“真是奇怪了，是不是之前攻城受的伤还没好？耳朵怎么老觉得嗡嗡响。”
“不知道你姐夫懂不懂这个，他什么都懂，到时候问问他。”
“姐姐！”秦思莞猛地站起来，朝那道即将跨出殿门的背影大喊道。
“姐夫已经死了！你不要这样，不要吓我！”
秦君玥恍若未闻，大步跨出偏殿，一直往前走。
晚风拂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先前忙于军务，她从未好好逛过这座宫殿。
梁王宫建得真大，比京城的宋府大了不知多少倍。
徽州式的马头墙，苏式园林的曲径幽池，还有仿关外草原风情的毡帐院落。
她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对着身边的空气说话。
“也不知道你喜欢住哪种风格的屋子，宋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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