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秦君玥兵败金陵,率残部往南逃窜,生死不明。
她想折去兖州找齐楚瑶,可才入兖州地界便听说陈留已被流贼攻陷,靖安侯府人去楼空,连守城的官兵都跑了个干净。
秦家造反,她反倒不敢在官府面前露面去打听消息。
“真是的,楚瑶这孩子到底去哪了?”秦书素勒住缰绳,秀眉微微蹙起,那张保养得宜的熟韵面孔浮起忧色。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又恨恨地自言自语起来:
“找谁不好,非要找宋宁!这下好了吧,我这当娘的脸往哪搁?”
“齐家和宋家那边,我还怎么见人?”她攥着缰绳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可恼归恼,骂归骂,女儿还是得找。
她猛地一勒缰绳拨转马头,径直南下渡过了长江。
沿途她逢人便拐弯抹角地打听,顺着长江一路往西追去。
也不知走了多少日,官道上忽有一队人马出现在她的视野尽头。
人数过千,衣甲混杂,不像是正规官军,倒像是临时招募来的乡勇。
秦书素微微蹙眉,翻身下马将坐骑拴在路边林中,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军营之中,赵葵灰头土脸,颧骨上还蹭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坐在临时搭起的行军帐中,满是不忿地一掌拍在案上:
“秦贼到底跑到哪去了?!这让我回去怎么交代!”
她咬着牙,满腔怒火。
“都怪杜曲静那个王八蛋!不是她非要跟秦贼单挑,当时若是一拥而上,那秦贼早就被剁成肉泥了!还有她什么事!”
周围人皆不敢搭话,毕竟军队是赵葵养的,皇帝也没给钱和粮饷。
这段时日她当真是在割肉饲军。
杜曲静懒得再追,只象征性地追了几次便收兵回了金陵。
追讨秦君玥的差事便全压在了赵葵一个人肩上。
她咬碎了牙往肚里咽,一边自掏腰包垫付军饷粮草,一边沿途敲诈豪绅富户,一边顺手洗劫无力抵抗的村镇,这才勉勉强强拉扯起这一千多号人马。
赵葵能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对秦君玥恨之入骨。
若能亲手斩下那贼首的头颅,她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杜曲静,仗着皇夫生前那点旧恩在皇上跟前邀宠,早晚要她好看。
“你们说说看,秦贼如今还能有多少人?那秦君玥挨了那么多刀箭,总不至于还是那般勇不可当吧?”赵葵抓过一块油汪汪的肥肉狠狠咬了一口,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淌。
左右偏将对视一眼,有人起身抱拳答道:“将军,秦贼数战皆败,沿途又屡遭我军截杀,残部必已不足五百之数。”
“秦君玥虽是二品武者,可她身被重创,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需时日调养。”
“眼下不过是一只困兽罢了。”
众人纷纷附和,赵葵满意地点了点头,约摸着也就是这个数,翻不了天。
她将啃剩下的骨头往盘子里随手一甩,拍案站起:
“行了,给我快些追!过了前头那个什么荆云镇,就去联系武昌府的巡抚,让她出兵夹击,不能老是让我一个人追!”
“到时候把秦贼灭在此地,我再好好参杜曲静一本!”
众人饭饱之后,赵葵翻身上马,长鞭一挥,大军拔营继续沿江往西行军。
不过两个时辰便行至一处狭长山谷,两侧山势合抱如门,中间一条羊肠小路蜿蜒而过。
赵葵在谷口勒住缰绳左右张望了一番,喃喃道:
“这地方,能不能绕过去?”
“将军,若不走此谷,便要绕远路了。”
“此地方圆数十里山多路陡,绕路至少要多花整整两日。”身旁副将连忙凑上来劝道。
“那便走此处,可万万不能放跑了秦贼。”赵葵将心一横,挥鞭朝谷口一指。
大军排成长蛇阵缓缓进入狭地。
正至谷中最窄之处,两侧山壁陡峭如削,头顶只余一线天光。
忽然两边山头鼓声如雷炸响,一时间无数火把同时点燃。
滚石轰隆隆地从山坡上倾泻而下,箭矢如蝗,带着火光的箭雨兜头浇落。
底下人马瞬间大乱,惨叫声、马嘶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
赵葵脸色惨白,猛地拨转马头厉声喝道:“撤!快撤!”
话音未落,只见来路尽头一人手提长刀策马缓缓现出身形。
秦梨白早已在此地伏了整整两日。
她将五百人马分作两队,一队由秦思莞带领堵死退路,另一队由她亲自坐镇山口。
秦思莞从另一头策马而出,冷声笑道:“不曾想,你当真只带了这点人马,还敢来追我们秦家人。”
她抬手一弹刀背,声音在谷中回荡开来:
“真让姐夫给说中了。”
两头皆被堵死,两侧还在不停地往下倾泻火箭与滚石,中间的人马如瓮中之鳖。
赵葵双眼血红,嘶声吼道:“杀回去!后路比前路宽,给我杀回去!”
她的心在滴血。
这支人马是她自掏腰包、沿途敲骨吸髓才勉强拉扯起来的。
如今就要葬送在这荒山野谷之中。
秦梨白一马当先迎上溃军,长刀横扫,刀光过处血光迸现。
赵葵的士卒早已军心崩溃,又摸不清秦军究竟有多少人马。
两面山头密密麻麻插满了旗帜,喊杀声震天动地,听着便似有千军万马。
溃军四散奔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秦梨白从乱军中一刀劈落,刀锋自赵葵肩颈斜劈而下。
赵葵惨叫一声,身子一歪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鲜血从口中汩汩涌出,不过片刻便没了声息。
谷中杀声渐歇,残敌或降或逃,再无抵抗。
秦思莞从另一头策马而来,翻身下马扑上去一把抱住秦梨白,激动道:
“好啊!好啊!这下子没有后顾之忧了!咱们把追兵全收拾了!”
秦梨白更是激动得一把将秦思莞拦腰抱起往天上猛地一抛,又稳稳接住,兴奋得嗷嗷直叫,全然没有体面之色。
二人正激动得忘乎所以,耳边忽然传来清脆声。
啪,啪,啪。
“厉害,厉害啊,两个小家伙也算是出息了。”
秦思莞猛地转身拔出腰间长刀,厉声喝道:“谁?!”
这声音怎地听得这般耳熟。
一道高挑丰满的身影从山壁的阴影中缓步走出,粉衣桃花,长发挽髻,熟韵的脸上似笑非笑,颇为优雅。
“书素姨姨?!”秦思莞与秦梨白同时惊呼出声。
秦书素轻轻笑了一声,将双手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朝她们走去。
她左右扫视一圈,脸色一冷:
“君玥呢?让她出来见我!”
## 206章 爹爹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顺着脖颈淌过锁骨,沿着腰腹一路滑落。
秦君玥站在简陋浴棚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顺手抄过搭在木架上的巾帕,擦拭着身子。
她方才从练兵场上回来,带着一身尘土,此刻被凉水一激,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这些日子倒也清闲。
区区一个镇子的兵事,除了每日操练那几个时辰,委实没有旁的值得费心。
反倒是夏灵、慕清玄还有秦以玟三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个管着全镇的田亩户籍,一个掌着钱粮收支,还有一个泡在田间地头不知在鼓捣些什么。
她将巾帕搭回架上,赤着脚跨进屋内,在包裹里翻翻捡捡地找着换洗衣裳,口中低声嘟哝:
“也不知道以玟天天在农房忙些什么,回来就是抱着书看,相公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手指忽然触到一件柔软的料子。
她将那件衣裳从包裹底抽了出来,一袭粉色长裙,衣带上绣着几朵桃花,轻薄柔软。
这是她娘亲亲手缝制托人送来的。
她素来不喜穿裙子,觉得束手束脚,骑马挥刀皆不方便。
秦君玥眯了眯凤眸,忽然嘴角一勾,鬼使神差地将那件粉色长裙拎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站在屋内唯一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穿着粉色桃花裙的高挑身影。
长发尚未干透,湿漉漉地散在肩头。
裙身倒还算合身,只是胸前绷得有些紧,这裙子送的早了。
更要命的是这裙子里面空空荡荡。
“反正离他这么近,就这样过去。”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在桃花裙下微微起伏。
饶是这位二品武者,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扑通扑通。
她走到墙边,一只手按住裙摆,以防走光,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过了那道院墙。
她又是一个起落翻上屋檐,猫着腰沿着屋脊往宋宁的书房摸去。
凉风从下方灌进裙摆,凉飕飕的,叫她不习惯。
她一只手始终紧紧压着裙摆,另一只手扶着瓦片,小心翼翼。
万一夏霜那丫头又从哪个窗户里掷出一柄短剑来,她这一身装扮可当真没法跟人动手。
两家本就只隔了一道院墙,她在屋顶上猫着腰走了不过几步,便透过半掩的窗户看见了那个白衣身影。
宋宁正坐在书桌前,双目微阖,像是在闭目养神。
今日夏霜竟不在屋内。
秦君玥心头大喜,屏住呼吸,足尖无声落下,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般悄无声息地飘进。
宋宁微微皱了皱眉,自言自语:
“算算日子,秦思莞和秦梨白应该快回来了。”
“应该要赏赐她们才对,她们的田要怎么分?总不能这么快就往外扩张地盘……”
他正想得入神,脖颈忽然一紧。
一只手从椅背后伸过来,五指收拢掐住了他的喉咙。
“谁?!”宋宁心头猛地一跳。
他方才让夏霜去帮忙搬些东西,才离开不过片刻。
就这片刻工夫就有人摸到身边来刺杀他?自己在这镇上得罪谁了?
“把裤子脱了,不然杀了你。”一道恶狠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宋宁一怔,听出了熟悉的嗓音,抬手没好气地推开那只手,恼道:
“你无不无聊?!眼下这个时辰你应该在兵房办公才对,不许旷工!”
秦君玥笑嘻嘻地松开手,从他椅背后绕出来,低头自顾自地摇了摇裙摆,那几朵桃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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