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登记好户籍，还会给你分粮呢。”
“若是房屋破烂，还会带人去给你修缮一下，大胆去说。”
秦以玟轻轻笑了笑。
说起来宋宁确实许诺过给她们秦家人分地，只是一直还没有兑现，想来也是暂时压着。
“我的地以后再分便是，我只是好奇你们的事。”
那人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来：
“咱们的地呀，除了头一批冲进地主家里动手的那些人多分了些，旁人每户都是十五亩到十八亩。”
“若是分到的地贫了些，提领还会再补上一块好的。”
“至于种的收成怎么算，除了交一小部分给公库充作赋税，余下的全归自己。”
“全归自己？”秦以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全归自己。”那人会心一笑，“提领还给我们放了粮，这几日吃喝都不用愁。”
“孩子送到学堂去识字，中午管一顿饱饭。”
秦以玟点点头，告辞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沿着田埂又走了很远。
每到一处，所见所闻竟与那农妇所说大体相同。
赋税不高，田亩到户，粮食充足，孩童读书，对比她沿途经过的那些朝廷治下的村镇，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唉，便是姐姐在主事，也绝不会这般行事，更不会有如此气象的。”
“有时候，思莞还是对姐姐太自信了。”秦以玟站在宋宁家门前，低声自语。
她沉默了片刻，忽又喃喃道：“若此地能一直这般下去，那我倒是愿意跟着姐夫干了。”
若秦思莞等人此刻在场听见这番话，怕是要大吃一惊。
三人之中，当初对宋宁最为不满的便是秦以玟，率先反水的人竟也是她。
原因无他，她喜欢这种感觉，追求这个氛围。
人人安居乐业，各司其职，镇子运转如常，不需鞭子与呵斥，不需监工与酷吏。
这般思量了一番，秦以玟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整了整衣冠。
她决定独自再去拜访一次宋宁。
## 204章 秦以玟的倾慕
“公子，有人来。”夏霜缓步走进屋内。
宋宁正坐在书桌旁，手中握着盲文锥，指尖不停地在盲文板上扎着密密麻麻的凸点。
“嗯？谁？”
“秦家的。”夏霜言简意赅。
“让她进来吧。”宋宁将手中的板子搁在案角，整了整衣襟坐直身子。
片刻之后，夏霜折返引了人进来。
秦以玟青衫布履，身形纤秀，窄袖素袍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清简利落。
她面容清秀，长发以一根素银簪子绾得整整齐齐，颇有书卷气。
秦以玟走到书桌前，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弯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
“见过姐夫，在下秦以玟。”
宋宁嘴角微微一凝，抬起手来摆了摆：
“别叫我姐夫，叫我提领便是。”
他在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姐姐给我的名单，我已看过了。”
“年轻一辈中，秦思莞、秦梨白、还有你，她最为看重。”
“听说你年纪轻轻便已是举人出身，再过两年便该去京城参加会试了。”
“怎么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反倒跟着你姐姐跑来做反贼？”宋宁好奇地问道。
举人已有入仕资格，虽不过是从县丞、教谕之类的小官做起，可到底是正途出身。
若能再考取会试，便有殿试之阶，殿试素来只排名次，从不黜落，最终分三甲赐进士出身，按等次授官。
这是多少人寒窗一生梦寐以求的大好前程。
秦以玟苦笑了一声，再次拱手，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
“回提领，起初也没想过当真要当反贼。”
“只是姐姐南下建功立业，后来听说皇帝猜忌姐姐，甚至要将她押送京城处死。”
“若姐姐当真被处斩，我们秦家人又能好过到哪里去？走到那一步，不反也不成了。”
“不知提领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
“我虽不到而立之年，却也是书剑双双无着，练武没有天赋，读书考来的功名如今也已走不通了。”
“三人之中，我才是最没用的那一个。”
说罢她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对宋宁说出这些心底话。
大约是这几日见多了他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的光景，心中不自觉便生出了几分亲近与敬服。
宋宁轻轻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他自然听过这句诗，这是孟浩然的句子，当年自己闲来无事便时不时匿了名姓往外头散些诗词，也不知后来被谁收录了去。
“读书，本身便是一种难得的能力，你能以这般年纪考取举人，足见其才，不必妄自菲薄。”
“你今日来找我，可是为了求个官职？我自然已替你安排了位置，只是怕你会嫌弃。”
他原打算让秦以玟去户房做慕清玄的佐吏，从最基层的田亩册与户籍簿慢慢做起。
“姐夫，我来此处，不是为了这个。”秦以玟抬起头来，眸子直直地望着宋宁。
“姐夫的娘亲是宋明珰，当朝大员，曾经的岳母齐素功更是兵部尚书。”
“后来姐夫甚至做了皇夫，还有比那更高的位置吗？为何姐夫要假死脱身，抛下京城一切荣华，来这穷乡僻壤造反？”
宋宁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来投奔他的人多了，求一口饭的，求几亩地的，求报仇雪恨的。
还是第一个问他为何造反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伸出两根手指：
“头一件，山河动荡，百姓民不聊生，我要给这天下三百年太平，让人人有田可耕，有饭可食。”
“护住身边之人，护住那些本该活下去的黎庶苍生。”
第二根手指缓缓竖起，“第二件，辽东危急，戎族势强。”
“我要北上抗击异族，守住这片疆土山河，不叫铁骑踏破关隘。”
秦以玟眼中闪过一抹震动。
她原以为这位姐夫不过是个有识的反贼，敢造反，敢分地，敢在乱世中博一份基业。
却不曾想居然是为了此事？
她定了定神，又追问了一句：“那姐夫分地分粮，心中所求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世？”
宋宁笑了一下：“我自然想要一个大同世界，人人吃饱穿暖，各有其业，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只是眼下难，将来，或许也很难。”
秦以玟轻轻摇了摇头：“书中说的大同世界不过是空想罢了。”
“这世间不会有那种地方，再富庶的城池，也总会有人饿死街头；再太平的年月，也总会有人衣不蔽体。”
“大同之梦永远是梦，一个天下人都向往的梦。”
“不会有吗？”宋宁沉默了片刻，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画面压回心底：“会有的，只是那非目前人力所能企及，暂且不提它了。”
“总而言之，我要天下太平，异族不敢入侵，百姓安居乐业。”
“这就是我的志向，你信也罢，不信也罢。”
秦以玟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来，抬手正了正衣冠，将碎发拢到耳后，然后双手抱拳：
“姐夫能有这等志向，且于百姓秋毫无犯，此志与我心中所愿大相吻合。”
“若姐夫不弃，秦以玟愿为姐夫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宋宁脸上的表情变得颇有些微妙。
他将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你要是这般说，我可不会让你坐在屋里翻看文书，你当真愿意跟着我的志向走吗？”
若是这个人真有几分这个志向，倒是真的可以放在身边，好好培养一下。
秦以玟面上尴尬，委婉地辩解道：“是，只是我确实没有武艺在身，上阵杀敌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若是文墨公务，我定当竭尽全力。”
宋宁伸手在案角那堆盲文板中翻捡了片刻，抽出一张薄薄的板子，递到秦以玟手中。
“镇上旁边有一条河，无人整治利用，我打算成立一个农房，头一件差事便是组织人手把那条河修过来，开挖沟渠，引水灌田。”
“另一件，农房还要帮衬那些家境困苦的人家，让她们把日子安稳下来，起码先吃上饭，不至于分了田还是挨饿。”
他脑中忽然浮现出那个瘸腿的女人，她膝下三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光靠学堂怎么能养活呢？
“拿着这块板子去找夏灵，农房的事便交给你来办了，要用人，秦家人随你挑选。”
“只有一句话，莫要再说什么书剑两不成，我不爱听，相信你自己的本事。”
说着他伸出手去，凭着模糊的视线摸索着拍了拍秦以玟的肩膀。
秦以玟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盲文板，抽了抽鼻子，小声道：
“姐夫.......”
“叫提领。”宋宁收回手。
“是，属下一定好好干。”秦以玟咬了咬下唇，眼眶微微泛红。
她直起身来正要告辞，宋宁忽然抬手朝身后书架的方向指了指：
“我那架上还有几本书，你拿几本去看吧。”
秦以玟顺着他的手势望去，目光落在那一排排手写书稿上，似乎是别人代写的。
她走过去抽了几本出来，抱在怀中，朝宋宁深施一礼，这才转身缓步退出了屋子。
出了院门一拐弯，她便钻进了自己隔壁的住所。
秦君玥正坐在桌边擦拭腰间那柄横刀，见秦以玟抱着一摞书稿闷头走进来，好奇地探过脑袋：
“以玟，回来了？去找你姐夫了？”
“嗯。”秦以玟头也不抬，一路都在哗啦啦地翻着手中书，眼睛渐渐瞪大。
“以玟，你看什么呢？”秦君玥凑过身来便要伸头去看。
秦以玟猛地将书一合，头也不回地朝自己屋里走去：“姐姐，没事。”
秦君玥摸了摸脑袋，低声道：“怎么回事？宋宁给她看什么了？”
## 205章 君玥呢？
“真是的，楚瑶那孩子跑到哪里去了？”
秦书素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无相寺所在的山峰，在山脚驿站夺了匹马便直奔兖州而去。
她的粉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头青丝在身后扬成一道墨线。
可越往北走，沿途所闻便越是叫她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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