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思来想去,她找了杜曲静,又交代了旧部,算是发挥最后一点余热。
秦君玥写着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面上,溅开点点泪花。
她停了笔,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将信封口,又取来火漆在烛火上熔了,滴在封口处,盖上自己的私印。
秦君玥又找了一根头发丝粗细的丝线,穿过信封的边角,用特殊的手法打了几个死结,这种江湖上常用的防拆封手法,若是有人中途拆开,丝线断裂便无法复原。
做完这一切,她将信送到宋府,亲手交给了宋管家。
管家接过信,看着秦君玥微红的眼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秦君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城门而去。
齐楚瑶已经在城外等她了。
秦君玥没有选择朝廷安排的马车,齐楚瑶便也跟着她一起骑马。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一路轻尘。
“君玥,你跟那个杜曲静关系很好吗?”齐楚瑶忽然问道,美眸飘向秦君玥。
在京城,不是就她跟秦君玥的关系最好吗?
秦君玥一噎,低声应道:
“关系不错,她人很有正义感,断岳剑派的大师姐,江湖正派出身。”
“哦。”齐楚瑶没有再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秦君玥忽然勒住马,回头望向京城。
那座庞然大物静静矗立在晨光中,巍峨的城楼、连绵的城墙、远处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新皇登基,江湖上各大门派都派人进京参加庆典,各色服饰的江湖人士穿行在街巷间,有负剑的道姑,有披袈裟的尼僧,有劲装短打的侠客。
正逢盛会,可惜她没有机会参加了。
秦君玥收回目光,正欲策马离开,忽然注意到人群之中一个身影正慢悠悠地迎面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蓝色道袍的女道士。
道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背上斜负一柄松纹古剑。
她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超脱的淡然。
晨风吹动她的衣袂,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女道士逆着人群而行,不紧不慢,口中悠悠吟道:
“旧阙气数尽,双龙应运生。一龙已入海,一龙尚困城。待到云开日,风雷动九......”
秦君玥皱了皱眉,正欲细看,那女道士已飘然远去,蓝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君玥,走了。”齐楚瑶在前头喊道。
秦君玥回过神来,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攥紧缰绳,策马而去。
两骑快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向南而去,渐渐消失在黄土漫天的官道尽头。
## 91章 标题暗广
唐璇今日召集群臣,本就有两重打算。
一是给众臣一个下马威,二是趁机清理几个阉党头目,为后续清算铺路。
只是她没想到宋宁这把剑如此锋利,甫一出手便斩下好几颗“头颅”,替她将朝堂上劈开了一道口子。
她端坐于凤椅之上,目光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群臣,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威严:
“众卿,阉党余孽尚有未清者,朕已命有司彻查。”
“凡与魏央有染者,自首者减罪,抗拒者严惩。”
“朕初登大宝,望众卿各守其职,共襄国事。”
群臣齐齐躬身,无人敢应声,无人敢抬头。
唐璇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朕听闻近日京城之中江湖人士云集,各门各派皆有入京观礼者。”
“五城兵马司须严加盘查,凡入品武者务必登记在册。”
“若有一品武者胆敢强行入京,调兵围杀,格杀勿论!”
殿中响起一片应诺之声。
宋宁站在文官队列之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动。
一品武者不许入京,这是大乾祖制。
他从二品的岳母和秦君玥身上已见识过武者的强悍,那一品又该是何等存在?他想象不出,也没有概念。
不过江湖门派云集京城,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件事,当初那位给夏霜治疗嗓子的道士不知是否也在进京的队伍之中。
“退朝!”
太监尖声唱道,群臣鱼贯退出。
宋宁由夏灵扶着正要转身,身后传来唐璇的声音:
“宋爱卿留步。”
他脚步一顿。
“今日你辛苦了,留在宫中用膳吧。”唐璇的声音放软了几分,与方才高坐凤椅时的威严判若两人。
宋宁微微摇头:“臣想回家,还望陛下恩准臣回府。”
唐璇沉默了一瞬,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终究没有勉强。
她知道他心中有气,可也无可奈何。
“去吧。”
宋宁作揖告退。
夏灵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殿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月白袍照得微亮。
唐璇站在高阶之上,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手中的玉扇轻轻合拢,却没有追上去。
她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女太监说道:
“朕真想把他纳入宫里,哪怕他是有妇之夫,朕也愿意封他为皇夫,只要有女儿,便就永不纳夫。”
她低声道:“无论如何,朕要娶他,你给朕出个主意。”
那太监是从信王府跟过来的老人,在府上中待了大半辈子。
她闻言笑了笑,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陛下,这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依老奴看,要撬动一个有妇之夫,非有五样东西不可。”
唐璇来了兴趣,偏头看她:
“说说看。”
那太监掰着手指,慢悠悠地道:“一是容貌出众,令他移不开眼;二是床笫之间手段高明,令他食髓知味;三是财力雄厚,令他享尽荣华;四是体贴入微,令他心生依赖;五是有闲工夫,慢慢撬开他的心。”她笑着合拢手掌,“陛下把齐楚瑶调得远远的,天长日久,他独守空房,自然就是陛下的人了。”
唐璇白了她一眼,玉扇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这太监没有生育能力,也没有享受男子胯下肉.柱的资格,说起这些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真是越没有什么,越是关注什么。
马车辚辚驶离宫门。
车厢里,宋宁靠坐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盲杖的杖头,心中波澜未平。
让他心寒的是,他帮助唐璇对抗梁王,可她转头就要把齐楚瑶也调走。
好心没好报,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事,可皇上偏偏又觉得这事很是合理,仿佛天理应当。
“公子没有以前开心了。”夏灵坐在他对面,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她发现自从被那个皇上缠上之后,宋宁就不像从前那般了。
从前在宋府的小院里,公子嘴边总是挂着温和的笑意,说话不急不慢,偶尔还会逗她和夏霜几句。
如今进了宫,封了大官,反倒一天比一天沉默。
宋宁闻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他不敢说,前车之鉴犹在,谁知道有没有第三双耳朵。
从今往后,他都要这般小心翼翼地活着吗?每说一句话都要三思,每做一件事都要掂量,尽心尽力为皇上办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可即便做到这一切,又能怎样?大乾若亡了,换一个皇帝,换一个朝代,情况会有什么不同吗?
天下之大,在这个女尊的世道里,似乎没有一块能让他彻底安心的地方。
宋宁握紧了手中的盲杖,他从前只想在乱世中为自家人找一条活路,可如今看来,没有权柄在手,连自保都是奢望。
他送走了秦君玥,又要送走齐楚瑶,娘亲在外,长姐于辽东,自己被困在宫里,他身边能用的人被挪走,而他却只能被动接招。
若这天下注定要乱,与其将身家性命寄托于明主,不如自己握住权柄。
哪怕握住的只是一根盲杖,也能敲打敲打旁人。
马车停在宋府门前。
夏灵扶着他下了车,门口的管家连忙迎上来,递上一封书信:
“公子,这是秦小姐临行前送来的,说是一定要亲手交到公子手上。”
宋宁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上微微凸起的火漆印痕,还有边角处几个细密的死结。
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没有说话,由夏灵扶着进了书房。
门关上之后,他在书桌前坐下,将信递给夏灵。
“拆开,念给我听。”
夏灵小心地拆开封口,纸面上有几处水渍干涸后留下的褶皱痕迹。
她展开信纸,轻声念道:
“君玥再拜,奉书宋公子座前,今日一别,不知何年再得相见,公子命君玥赴兖,君玥不敢不从。然心有戚戚,不能自已,故留此书以表衷肠。”
“君玥少时家遭大难,若非公子奔走相救,秦氏一门早已化作异乡枯骨。此后经年,随侍左右,公子教君玥读书讲经,凡此种种皆如昨日。”
“公子之于君玥,再造之恩,此生难报万一。”
夏灵眼圈已经有些发红,继续念道:
“此番远行,公子以兖州相托,君玥不敢有负。”
“京营旧部已尽数交予杜曲静统,此人乃断岳剑派大师姐,正派出身,品性端方,可堪信任,公子在京中若有差遣,尽可使她奔走。”
“君玥自知冒犯公子在前,公子生气是应该的,公子要罚也是应该的。”
“公子不许君玥在身边,君玥便去兖州为公子守住泗水。公子不许君玥留在京城,君玥便在兖州日夜练兵,时刻待命。所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君玥别无他求,只愿公子在京中平安康健,君玥在兖州必当竭力,练兵屯粮、整顿防务,不负公子所托。他日若京城有事,只消公子一封书信,君玥必星夜驰赴,虽千里不敢辞也。”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临别涕零,不知所云,秦君玥顿首再拜。”
## 92章 难得开心的夏霜
“公子,干嘛要把她赶走呢。”
夏灵将信放下,指尖抹了抹眼角。
她就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待在京城,守着公子,跟闷葫芦夏霜说话,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可自从先帝病重、信王入京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公子要去上朝,主母和秦君玥都离开了京城,连那个最讨厌的齐楚瑶也走了。
她忽然害怕起来,怕有一天这样平静的生活会被打碎,再也拼不回来。
宋宁手里握着那封信,摩挲着纸面,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想留在京城,可身不由己。”
他微微仰起头,白色的眸子朝向房梁的方向,语气里带着怅然,吟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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