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他也想当个京城里的潇洒公子,今日无事,勾栏听曲,斗鸡走犬,挥霍千金,逍遥一生。
可这些年,岳母每次来府上,带来的消息不是哪里天灾就是何处人祸,大乾对北戎的战事不利,各地民变此起彼伏。
京城之外的世界并不太平,横尸满地,这座看上去固若金汤的皇城,终究会有守不住的那一天。
“没事,她去兖州也好,磨炼一下。”宋宁将信递过去,“放到书架上,好好收起来。”
夏灵接过信,转身走到书架前翻找空位。
她动作麻利地拨开一摞摞书册,忽然手指一顿,秀眉蹙了起来:
“奇怪了,怎么感觉哪里被动过。”
她又翻了几层,声音拔高了几分:“书呢?”
“什么书?”宋宁偏过头。
“公子,这个书架一直是我打理的,上面的隋书第二卷怎么没了?”夏灵反复翻动着,将旁边几本书抽出来又塞回去,确认自己没有看漏。
她打理宋宁的起居一向用心至极,公子想要什么东西,她闭着眼都能说出在哪一格哪一层,这是她做贴身侍女最大的成就感。
可那本书确实不在了。
宋宁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摆摆手:
“我大抵知道在哪了,别找了。”
“王八蛋一个。”
夏灵不解其意,但也听话地把书架重新理好,将秦君玥的信夹在一摞手稿中间,拍了拍灰尘。
此事便算了了。
她安静地走回宋宁身边,又往窗外张望了两眼,忽然弯下腰贴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公子,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夏霜今天特别活跃。”夏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鬼鬼祟祟的笑意,“一直在你面前晃悠,但就是不说话。”
宋宁偏了偏头。
少女身上独有的幽香飘到鼻端,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带着一点潮润的痒意。
他也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她很活跃吗?怎么了?”
夏灵的唇几乎贴在宋宁耳廓上,像是在若隐若无地亲吻他的耳朵,笑吟吟道:
“对啊,一直在你面前晃。”
“换成平时这时候,她早回屋发呆或者看书去了,今天一直在院里转来转去。”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传来一阵金戈铿锵之声,剑刃出鞘,又归鞘,又出鞘,又归鞘,来来回回响个不停。
“她在干嘛?”宋宁小声问。
夏灵探头朝窗外望去。
只见夏霜仍穿着那身素雅的青衣,俏脸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门口,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拔剑,收剑,拔剑,收剑。
铿铿锵锵的声音堵在门口,一遍又一遍,节奏均匀。
宋宁堵着耳朵,终于明白她什么意思了,无奈道:
“我知道她想干嘛了,闷葫芦,想要什么也不说,把门打开。”
夏灵快步过去拉开门,笑着叉腰喊道:
“姐,你要干嘛啊!”
夏霜猛地收剑入鞘,小脸绷得紧紧的,吐出两个字:
“没事。”
“真没事吗?”宋宁探头问道。
“没事。”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青衣飘摇,步伐飞快,纤细的腰肢一扭一扭的,几下就消失在院门外。
“公子,她走了。”夏灵如实汇报。
谁知片刻之后,夏霜竟又快步跑了回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泛黄的纸袋,从房檐上一跃而下,青裙在风中绽开又收拢,稳稳落在门口。
她走进屋内,将纸袋往夏灵身前一递,冷冷吐出一个字:
“吃。”
夏灵满眼好奇,美眸里含着笑。
她打开纸袋,里面安静地躺着三根糖葫芦,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泛着琥珀色的光。
“公子!夏霜买的糖葫芦!”夏灵眼睛一亮,连忙抽出两根,塞了一根到宋宁手里,“真是铁树开花了,她都舍得花钱给咱们买吃的了。”
这话倒是不假。
每月发到夏霜手里的例钱,她从来不花,连胭脂和裙子都不买。
有时候夏灵找她借钱,她连一文钱都不肯借,纯纯的一毛不拔。
宋宁接过糖葫芦,笑着朝门口的方向道:
“多谢多谢。你真的没什么事吗?”
“没。”夏霜轻轻摇头,拿着最后一根糖葫芦,扭头便走。
夏灵把小脑袋探出门外,却见夏霜抱着剑蹲在院子的角落里,下巴搁在膝盖上,愣愣地盯着地面发呆,糖葫芦还没拆封,就那样搁在手边。
整个人像一朵闷闷不乐的淡雅小花,好像有人答应她的事,最后忘了。
“公子,她好像生气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夏灵缩回头,小声汇报。
宋宁不慌不忙地咬了一口糖葫芦,闲适地靠在椅背上:
“不急,待会就不生气了,我订的东西该到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院外果然传来脚步声。
宋管家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伙计,合力抬着一口长条大木箱,沉甸甸地压在青砖地上。
那箱子足有半人长,四角包着铜皮,盖子上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宋”字。
“公子,您托人订的东西送到了。”宋管家站在院中高声喊道。
角落里,夏霜抬起头,美眸好奇地盯着那口长条箱子,歪着头,几缕青丝从鬓旁垂落。
宋宁在屋里喊道:“让夏霜去签收吧。”又拍了拍夏灵的手臂,“去给点赏钱。”
夏灵笑盈盈地从腰间摸出早就备好的碎银,走过去塞到宋管家和几个伙计手里。
宋管家道了谢,几个伙计也连连拱手。
夏霜早已跑到长箱旁,动作麻利地掀开箱盖。
日光倾泻而下,照进箱中。一片寒芒乍现。
夏霜的表情从冰冷冷,一点一点地融化,变得有些娇憨可掬。
她那双总是酷酷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怔怔地移不开眼。
箱子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色长剑。
窄身直刃的轻剑,厚实宽刃的重剑,剑身匀称的长剑,薄如蝉翼的软剑,手臂长短的短剑,刃身极细的刺剑,还有子母鸳鸯剑,甚至还有一柄分量惊人的巨剑,剑身比夏霜的肩膀还宽,静静躺在箱子最底层。
那卖剑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站在一旁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知道是宋公子订剑,老妇用的可都是最好的料子。”
“这柄软剑用的是岭南百炼钢,当初京营的秦副将就是来老妇这儿订的这款。这柄长剑用的是西域精铁。这柄巨剑就更讲究了,用的是陨铁,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柄。”
“您再看这柄刺剑,老妇多打了一柄留给宋公子……”
掌柜说得口沫横飞,正打算继续介绍那对鸳鸯剑的妙处,忽然看见了一幕让她嘴都合不上的场景。
只见夏霜把箱子盖一合,弯腰扛起那口足有百斤重的长条木箱,气也不喘,脸上难得地满是笑意,转身就往屋里跑。
青衣飘摇,步伐轻快,两条纤细的小腿倒腾得飞快,小蛮腰一扭一扭,眨眼便消失在房门内。
百斤重的箱子在她肩上仿佛只是个空壳。
掌柜张着嘴愣在原地。
夏灵忍着笑,把赏钱塞到她手里:
“辛苦了辛苦了,我家姐姐力气大。”
宋管家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夏灵跟前,从怀中取出一片巴掌大的叶子递过去,像是从某棵老树上随手摘下来的。
“方才有个小道士在府门口,托我把这片树叶交给少爷。”宋管家说道,“她说,只要少爷摸到这片树叶,就什么都知道了。”
## 93章 小小夏霜二三事
夏灵接过那片叶,指尖触及叶面的一瞬,美眸中便有光亮了起来。
不必等公子开口,光是她摸到这片叶子,便已知道是谁来了。
她喜冲冲地转身跑进屋内,将叶子塞进宋宁手里:
“那个道士真的来了!叶子上还有一行字,说她不能进京。”
宋宁一怔,指腹摩挲着叶面上细密的刻痕,喃喃道:
“不能进京,莫非她已入了一品?”
大乾太祖立国时便定下铁律,一品武者,非诏不得入京,违者格杀勿论。
他同那位女道士相识,已是多年之前的事了。
那年京城风清日朗,宋府迎来一位贵客,专程来为宋宁治眼睛。
来人正是玉清宗的道士,慕清玄。
玉清宗一脉向来隐世不出,每代弟子不过寥寥数人,慕清玄在其中是何地位,更是无人知晓。
“宋公子,久仰大名。”慕清玄坐于小院石桌前,手执拂尘,含笑见礼。
她看上去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温柔,肤色白皙,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往那儿一坐便有种说不出的出尘之意。
可那道袍之下的身段却与清瘦的面容截然相反,胸前的衣料被撑得鼓鼓囊囊,腰间的草绳勒出一段极细的弧线,再往下又是骤然饱满的曲线,素青布料裹着圆润的臀腿,芒鞋之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分明是个道士,却生了一副让俗世女子都要眼热的丰腴身段。
宋宁不解,笑道:“我久居院中,天生眼盲,道长怎么会听说过我?”
慕清玄将拂尘搁在膝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笑意更深:
“公子眼盲心不盲,起码写出来的那些东西,一点不盲。”
“我已拜读多遍,今日总算见到真人了。”
宋宁的笑容一僵。
他没想到偷偷写点闲书赚些体己钱,竟被人当面揭了出来。
那些书都是让夏灵悄悄送去书坊誊抄付印的,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
小夏灵站在一旁,两只小手绞着衣角,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了心虚,脑袋越垂越低,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另一边的角落里,小小的夏霜蹲在台阶上远远张望着,想靠近又不敢,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让道长见笑了。”宋宁很快恢复从容,将话题拉回正事,“请问道长,我这双眼睛还有救吗?”
他将那双白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朝向慕清玄的方向。
慕清玄也不客套,放下拂尘,凝聚内力于指尖,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宋宁的眼皮,俯身凑近了细细观察。
她的指尖温热,带着一股极细微的酥麻感,顺着他眼眶的穴位缓缓游走。
宋宁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她指尖淌入眼窝,温温热热的,十分舒服。
更奇异的是,在这股暖流的包裹中,他竟然隐约感知到了一丝光。
极其朦胧的色彩,像隔着层层的浓雾去看一盏灯。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任何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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