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宋宁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原来你也知道京营废弛。
可他面上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陛下,你不能逃。”
“往南逃,必死,臣敢保证,你出城之日,就是横死之时。”
## 112章 你这个昏君!
“为什么?朕为何不能南下?”唐璇仰起头,眼眶仍红着,声音发颤。
宋宁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陛下,你是不是被吓破胆了?跟北戎打了多少年的边关将士没有吓破胆,她们的陛下反倒先软了?”
唐璇被他这一晃,晃得清醒了几分。
她从他怀里直起身,慢慢坐回凤床边缘,手指攥着床沿,喃喃道:
“朕没有,南下……不意味软弱。”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她自己都不信。
可当着宋宁的面,她不想这般露怯。
宋宁也不去拆穿她,只沉声道:“陛下,这战报来得迅猛,上面的敌军多是精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唐璇下意识摇头,有些垂头丧气:“不知道。”
“说明她们不是从山海关打过来的,是从草原绕过来的。”宋宁替她把答案说了出来,“从戎族地界到京城只有两条路。”
“一是正面硬攻李总兵据守的山海关,这条路难如登天。”
“二是绕道而行,千里奔袭,从草原借道,经青城,直插蓟镇。”
大乾北边有两个敌人,一是草原各部落,二是辽东的戎族。
当年大乾太祖将两部打散,如今草原诸部仍是散沙一盘,戎族却早已统一。
他继续道:“蓟镇防务空虚,塞垣颓败,军伍废弛,李总兵多次上疏朝廷请求加强蓟镇防务,奏疏全被魏央压了下去,从未施行。”
“按理说,北戎本不敢绕这么远的路来奔袭,因为东江有驻军监视她们后方,她们能来,说明李总兵没有叛,可东江的守将绝对是出事了。”
他顿了顿,蹙眉道:“臣怀疑这事跟梁王脱不了干系,东江也是重镇,若非有人策应,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唐璇听他说完,终于不再发抖。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指尖按住眉心,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你继续说。朕听着。”
有他在,真是太好了。
若不是他,这般阵仗之下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满朝文武,谁会像他这样不顾利害地替她一条一条分析?谁会像他这样,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既不跪地唯唯诺诺,也不趁机落井下石,只是扶着她的肩膀,一句一句把局势剖给她听?
宋宁继续道:“若是情况如臣所料,那就还有生机。”
“李总兵此刻必定已在回师勤王的路上,马不停蹄往京城赶,不需两日必有战报。”
“同时,我们可以诏令各地调兵勤王,京城尚有京营之兵,守城有余。”
“北戎远道奔袭,粮道极长,辎重不多,连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有,全靠一路抢掠地方来维持军需。”
“陛下,只要咱们守住,就一定有希望。万万不可南下!”
他站起身,摸索着握住唐璇的手,紧紧攥在掌心,言辞恳切。
若京城被北戎轻取,直隶失陷,李总兵便腹背受敌,中原腹地也门户洞开。
这座城不能丢。
唐璇没有挣开他的手。
她低着头,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看了好一阵,仿佛有什么话堵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却仍透着举棋不定的飘忽:
“可是爱卿,朕……朕南下会更为安全。”
“你在书里写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朕留一员大将在京城镇守,你跟朕南下避敌,不好吗?”
宋宁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分析了半天,她居然还是想跑。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是太平年月的话。
家国危难之时,多金贵的人能坐不垂堂?
他一把抓住唐璇的衣领,厉声道:“陛下!北戎带的都是精锐铁骑,她们是靠一路抢掠才能行军至此!你若出城,她们早就派出数百精骑埋伏在城外,你跑得掉?出门就是死!”
“不要指望你那些京营将士护送,她们守城勉强能用,野战对上北戎铁骑就是送死!历史上不是没有几百骑追着几万人杀!”
不管怎样,皇帝就是军心士气所系,他绝不能让唐璇出城。
他甚至怀疑,慕清玄预言里那句“城破兵败,唐璇身亡”,就是因为她今日选择了出逃。
唐璇被他抓着衣领,嘴唇微微发颤,却仍咬着牙不做决断。
她在犹豫,仍在犹豫。
宋宁听出了那道沉默里的逃避,心头压了多日的火终于烧穿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猛然发力,一把将她推倒在凤床上,双手攀上她的脖颈,怒斥道:
“如此软弱,还当什么皇帝?!还谈什么中兴大乾?!你干脆退位让给梁王算了!梁王都敢北上造反,你到底有没有种?大乾太祖竟生出你这样的后人!”
唐璇仰面倒在床上,怒火腾地烧红了眼眶:“你.....”
她自登基以来,谁曾对她说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让位?他竟敢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你什么你?”宋宁掐着她的脖子,多日来积攒的不满一股脑倾泻出来,“你这个有色心没胆的皇帝!自登基以来就只知道对有妇之夫上下其手,不停地拿我妹妹做威胁,对我揩油占便宜,让你打北戎反倒没了胆子!”
这段时间以来,唐璇没事就对他揩油,时不时还要以妹妹作为威胁,胁迫自己跟她亲近,吞吐手指,山峦抽脸,宋宁早就心有不满了。
“当初先帝驾崩,我派人多次暗示你来京城以防不测,你不敢来,非要看到兵部的调文才吓得连滚带爬往京城赶。”
“就因为你犹豫那几天,魏央险些成功造反!我让你去五城兵马司调兵,你也是犹犹豫豫,贪生怕死!”
“事后你倒是胆大了,跟我玩帝王心术,派人搜查我家,调走我的娘子,要挟大臣的家眷!我掐死你这个昏君,掐死你之后我自己北上抗戎!”
唐璇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反倒气笑了。
她虽未入品,却也是从小习武长大,修炼的是大乾皇家的功法,岂会被宋宁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掐死?
可宋宁这副骑在她身上、破口大骂的姿态,却让她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索性不再挣扎,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双眼睛盯着宋宁的脸,喉间被他掐着:“朕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吗?”宋宁自知掐不死她,冷笑一声,“你不许走,必须积极北上抗敌,黄河以北的百姓,全都指望你呢。”
唐璇没有应声。
她直直望着床顶,胸膛起起伏伏,像在拼命压下最后一丝翻涌的恐惧。
良久,她忽然开口:“宋卿,你这般积极北上抗戎,是不是怕京城若破了,你老家冀州的地便保不住了?”
宋宁怔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陛下这般看我?”
“那好,陛下若肯北上抗敌,我宋宁今日便在此起誓,宋家在冀州的所有田产,尽数归公,够了吗?”
唐璇彻底沉默了,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 113章 先斩后奏
数日之前,东江。
东江地处辽东腹背,孤悬敌后,与山海关遥遥相望。
此地本是戎族腹地,先帝时,田枕戈以百人渡海,深入敌境,一举收复东江,斩首数百,朝野震动。
朝廷授她副总兵,她却不肯就坐,此后数年间屡次出奇兵袭扰戎族后方,焚其粮草,断其归路,积功升至总兵。
朝廷又先后加授她都督佥事、都督同知、左都督,赐尚方宝剑,许便宜行事,可自行任免下属,可先调兵后上奏,东江一镇俨然是她一人说了算。
这些年来,她与山海关的李总兵虽多有龃龉,彼此看不顺眼,但大敌当前,终究相忍为国,一前一后钳制着戎族不得南顾。
堂中灯火通明,酒气氤氲。
田枕戈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端着酒碗与几名亲信和常来营中走动的商人对饮。
她四十来岁,面皮糙黑,长得精壮。
朝廷拨的饷银,额定虽高,实发却少,拖欠又久。
那点钱粮如何养得起兵?她这里不比山海关李总兵,那里朝廷好歹还顾着些脸面,地理位置也更加要紧。
她只能以战养商、以商养兵,用大乾的粮食、布匹、铁器换辽东的人参、貂皮、东珠,再倒手卖往内地,赚来的差价全填了军饷的窟窿。
她放下碗,开始痛骂北戎,捎带着埋怨了几句李总兵,又借着酒劲说了几句朝中那些只会克扣军饷的文官。
骂完又喝,喝完又骂,渐渐便伏在案上抬不起头来。
席间两个亲信对视一眼,起身对众人笑道:
“总兵醉了,我俩留下照料便是,诸位先行回去。”
几个商人闻言纷纷告辞,其中只余下田枕戈与那两名亲信,还有两个一直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商人”。
一人凑到田枕戈耳边,扶着她,低声笑道:
“总兵,您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你是我的人呗,怎么,你有二心?”田枕戈伏在案上,迷迷糊糊地嘟哝。
“不错,我是总兵的人。”那人笑了笑,“可我也是梁王的人,总兵可知?”
田枕戈猛地睁眼,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猛地弯腰拔刀。
她的手还没碰到腰间的刀柄,那亲信与另外几人已同时拔刃在手。
屋中寒光交错,数柄利刃一齐捅入她的胸腹。
田枕戈暴喝一声,一脚踹翻桌案,踉跄后退,鲜血汩汩涌出。
她拔刀在手,怒吼着扑向那几人。
可重伤之下步履已乱,对方数人围住她轮番进击,刀剑又在她身上开了几道血口。
田总兵反抗无力,终究怒骂身亡。
“岂能卖国北戎!你们不得好死!”
屋外杀声四起,几个身着怪异皮甲的武士鱼贯而入。
为首那人大步走到田枕戈的尸体前低头看了一眼,仰头大笑起来:
“好!田枕戈一死,咱们后方便安稳了,大军尽可放心南下蓟镇。”
她转身看向身后持剑而立的女人,笑道:
“汤静心,我定在国主面前为你请功!”
汤静心持剑站在一旁,身上溅满了尚未干涸的血迹。
她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戾气,嘴角微微下撇,听见白勒磷的话后眉头皱得更紧,冷冷道:“白勒磷,你记清楚,我汤静心没有降你们戎人白勒氏。”
“我是梁王的人,用不着你这个蛮夷部落的人替我请功。”
白勒磷嗤笑一声,也不恼,随意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反正梁王早已跟她家国主商议妥当,北戎与江南两面夹击,直取京城。
事成之后辽东连同山海关尽数割给戎国,朝廷承认她们独立,互相贸易。
这群蠢货,拱手送出山海关,黄河以北还能守多久?并州尚有太行天险暂且不说,幽州和冀州这片地,她们是要定了。
“好好好,只要你们肯合作就行。”白勒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我这就报与国主,草原各部不成气候,大军便从那里取道。”
汤静心没有接话。
她提着剑直直撞过白勒磷的肩膀,大步走了出去,背影渐行渐远。
次日,戎族国主白勒沙命大将佯攻山海关,摆出大军压境的架势拖住李总兵的兵力。
自己则亲率精骑,绕道草原,轻装倍道,直取蓟镇,剑锋所向,正是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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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中,群臣乱成一锅粥。
军报方才念完,殿中便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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