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今天却是事出突然,杜曲静那个刚上任的副将,拿着令牌和宝剑就来传令,确实透着几分蹊跷。
不过想归想,她手上缰绳仍是没松,冷笑一声:“那又如何?我爹是先帝后宫里的人,我是正经的皇亲国戚。”
“几个姨母都在朝中做着高官,就算是真出了事,那也是杜曲静和舒含章的麻烦。”
莫说她是皇亲,单凭京营副将这个位置,谁敢动她?谁能动她?
那人叹了口气,想来说的也是,皇命摆在那里,不去又能怎样。
北外城临时征调的衙署内,宋宁坐在正堂高座之上,合眸假寐,尚方宝剑搁在手边案头,剑穗垂在案沿。
他的左右分立着杜曲静与孙敬业,阶下站着魏舒窈、江拂晓、郝连枝等一干将领。
夏霜安静地立在他身后,手搭剑柄,面色如霜。
“宋戎政。”郝连枝忽然开口,“莫成蹊若不来,如何是好?”
宋宁睁开眼,那双只能辨明光影的白眸望向堂下:“自古以来,敢不来议事的少之又少。”
“这是皇命,她敢不来,便是心存反意;敢带兵来,更是死罪。”
屡试不爽的一招罢了。
郝连枝摇了摇头,直愣愣地道:“我没你那些花花肠子。”
她生得皮肤黝黑,使一双短斧,口直心快,是个最简单的武人。
宋宁在心里默默腹诽:那你怪不得不被重用。
要不是我知道你在辽东打过的几场硬仗,特地从闲散名单里把你扒出来,你就等着一辈子被晾在角落里吧。
堂外忽地传来一阵靴声,沉重急促。
莫成蹊大步闯了进来,腰间还挂着佩剑。
她抬眼便望见高座上的宋宁,眉头顿时拧作一团,怒声道:
“什么意思?为何把我的亲信随从全拦在门外?还要缴了她们的刀剑!这是何意?”
堂中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她。
杜曲静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孙敬业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江拂晓老迈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郝连枝倒是直直地回望过去,却也闭嘴不言语。
莫成蹊被这满堂的沉默盯得浑身不舒服,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认人:
“杜曲静?你怎么不说话?孙敬业,你又回京营了?江总兵?听说你出狱没几天,前几日我还去探望过你,怎么转眼就站在这儿了?”
满堂仍是寂然。
她终于受不了这冷暴力,直直望向高座上的人:“你是谁?”
宋宁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身为京营副将,入堂不跪、佩剑不卸,毫无礼仪可言!”
“我是谁?我告诉你,奉皇上旨意,总督京营戎政宋宁!还不跪下!”
莫成蹊怔在原地,目光在宋宁那双白色的眸子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忽然冷哼一声:“原来你就是那个靠色相上位、魅惑陛下的宋宁。”
她上下打量着座上那个眉清目秀的白衣少年,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看模样倒确有几分姿色,怪不得能靠着甩鸡.吧换来陛下的欢心。”
“本将是朝廷命官,不跪你这种残废男人。”
铮的一声,夏霜拔剑出鞘。
她剑尖直指莫成蹊的咽喉,那张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小脸上此刻怒意分明,胸膛起伏。
宋宁人都听愣了。
眼前这人莫非是个愣头青?她难道没听见自己方才说的“总督京营戎政”六个字?
且不说这个,自己是从一品御前近臣、齐素功的女婿、靖安伯的相公,这几重身份压上去,满朝文武之前也不敢明面得罪他。
这人竟敢当面辱骂他,甚至吐出那种污言秽语。
他忽然庆幸听了杜曲静的话,没有带人直闯她的大营去夺权。
若真在她的地盘上起了冲突,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宋宁气笑了,摇了摇头:“好啊,好胆色,敢对我这般放肆。”
莫成蹊冷笑道:“那又如何?今日有事便说事,无事我便回去了。”
宋宁再次重重拍下桌案,举起手中令牌,声音陡然拔高:
“皇帝口谕,听旨!皇帝的旨意,你也不跪?!”
他悄悄地把那只拍桌的手收到桌下,掌心发红,微微发颤。
以后再也不拍桌子了,真疼啊。
莫成蹊犹豫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块令牌,又扫了扫满堂肃立的将领。
令牌是真的,她咬了咬牙,撩袍单膝跪地:“你说。”
宋宁口述旨意:免去莫成蹊京营副将之职,所部交郝连枝接管,即日交割,不得有误。
“你做梦!”莫成蹊腾地跳起来,手指直指宋宁,“你伪造圣旨!我要面见陛下!”
宋宁冷笑,纹丝不动:“令牌在此,尚方宝剑在此,你敢不从?”
莫成蹊转身便往外走,嘴里嘟嘟囔囔:“我要见陛下,我这副将是先帝亲授的!我要见陛下!”
大门在她面前轰然合拢。
两队甲士从两侧涌出,将她团团围在中央,刀剑出鞘的寒光在烛火下交相辉映。
宋宁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冰冷道:
“你现在写一封信,让你的参将和守备们将军权交出来,让她们亲自来此处报到。”
“写完,你便可不必受罪。”
江拂晓仰头唤了一声:“宁死不从也!”
宋宁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去见先帝吧,杀!”
江拂晓傻了眼,慌忙上前两步凑到宋宁身侧,压低声音急道:
“杀不得,杀不得,她是皇亲,几个姨母都在朝中身居要职,有一个还在内阁,不能杀她。”
她原是辽东总兵,被魏央构陷下狱多年,深知朝中水有多深。
这莫成蹊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一旦杀了,后患无穷。
宋宁冷笑:“这种人留在京营也是祸害,不杀留着做什么?天大的关系,今天我也照杀不误。”
他今天才骑在唐璇身上掐过她的脖子,还怕一个区区副将?
他就是要用这颗人头告诉在场所有的人:不从军令者,无论身份,军法从事。
“杀了。”宋宁的声音掷地有声。
夏霜的身影如一道青电般掠出,杜曲静咬了咬牙,拔剑跟上。
数柄长剑齐齐出鞘,莫成蹊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左手刚摸上腰间剑柄,就被夏霜一脚踢飞。
她踉跄后退,口中连声喊道:“等等,我写!”
“你们要干什么!”
夏霜欺身而上,左手扣住莫成蹊的下颌将其死死按在墙上,右手长剑递出,剑尖直刺入口。
冰冷的剑锋撬开牙关,在口腔中横向一搅,鲜血沿着剑身涌出,一条软肉连血带筋被齐根剜出,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莫成蹊惨叫连连,大张着嘴,血如泉涌,顺着下颌淌了满襟,整个人沿着墙壁软软地滑了下去。
满堂死寂,几个老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连江拂晓都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连同她带来的部属,一并关押。”宋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本官受命总督京营,军法从事,不论亲疏。”
“喏。”众将垂首,无人不从。
## 116章 交代后事
宋府,宋宁的小院里。
宋幼怡躺在宋宁平日坐的那把竹椅上,手中捧着他的茶盏,膝上盖着他的薄毯,悠闲得像在自己院里一般。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袄子,青丝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绣鞋在脚上轻轻晃荡。
“你的意思是,哥今晚可能不回来了?”她停下晃荡的脚,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夏灵,“发生什么事了?”
夏灵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有军务在身,不便回来。”
“军务?这样啊。”宋幼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翘起二郎腿,那只小巧的绣鞋在她脚尖上挂了一瞬,随即被她轻轻蹬掉,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穿着白罗袜的脚悬在半空,脚踝纤细,足尖微微翘着。
院里,宋露正忙着奔走,先给夏灵搬了张凳子,又去屋里端了一碟点心出来放在石桌上,又去把晾在外头的衣物收了,来来回回脚步轻快,像是在有意讨好夏灵姐妹俩一般。
她经过夏灵身边时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我做的这般殷勤,夏灵姐姐不会再对我甩脸色了吧?
宋幼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笑了笑,问向夏灵:
“你最近似乎不怎么开心?是吗?”
夏灵低着头不说话,目光落在宋幼怡那只裹着白袜的小脚上,不知该往哪看。
“是嫉妒吗?”宋幼怡偏头看了一眼宋露匆匆的背影,轻咳两声,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她将茶盏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其实,机会本就在你面前。”
“当初你若答应了我,那天晚上帮我做这事的人,就是你了。”
夏灵先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心中一阵苦涩。
她怎么可能答应?答应她背叛公子?那是万万不能的。
可那嫉妒却是实实在在的,为什么宋露可以做那种事,自己连多看一眼都小心翼翼呢?
她两只手绞在身前,十根手指互相揉捏着,心情纠结又难受。
宋幼怡笑着朝她招招手:“你过来,我跟你说说话。”
夏灵挪了两步,站到竹椅旁边,仍低着头。
宋幼怡脸色微微一冷:“身为侍女,跟你家主人说话就是这样直挺挺站着的?我哥真是把你们惯坏了。”
夏灵连忙蹲下身,倚在宋幼怡腿边,仰起脸望着她。
那张娇俏的小脸上眼圈微微泛红,睫毛还有些湿,看着十分委屈。
宋幼怡这才恢复了和颜悦色的模样。
她伸出手,挑起夏灵的下巴,将她的脸左转右转,细细打量了一番,忽然笑着赞叹:
“其实长得还是蛮好看的,我哥虽然目盲,倒是挺会挑人。”
明明看不见相貌,偏偏挑的两个侍女都是一等一的漂亮,也不知是运气还是别的什么。
“小姐……”夏灵被她捏着下巴,浑身不自在,低声叫道。
宋幼怡没有松手,只是收了笑意,轻咳两声,低声道:
“你知道,我快要死了。”
“我今天吐血了,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夏灵撇过头去,小声说:“小姐别这样说,小姐长命百岁。”
“小姐要是经常这样说,公子会伤心的。”
宋幼怡忽然笑出了声,又把她的脸掰了回来,逼她直视自己:
“你还是不要盼我长命百岁了。”
“我若真能长命百岁,小露这辈子都碰不到我哥。”
“早晚有一天,你和夏霜我也会挤兑走。”
“我不会留任何一个人这般亲近我哥,只有我能待在他身边,你懂吗?”
夏灵终于忍不住,壮着胆子抬起头,直视着宋幼怡的眼睛:
“你这样,就是对公子好吗?公子有大志向,有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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