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秦家来这么多人,这么可能都安排官职。
秦君玥也未坚持,将名单搁在案角,默默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她又试探着开口:
“要不,我去把邻近几个镇子都打下来?咱们的人马绰绰有余。”
秦思莞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各自占据一镇,大家各管各的,她们秦家人也不必处处受制于一个外姓男子。
宋宁缓缓摇头:“眼下地盘不宜过大,我打算以此镇为根基,将地主士绅一清而尽,这种事急不得。”
“况且地盘一旦扩大,武昌那边便会发兵来剿,眼下宜静不宜动。”
他手头不过一个镇的底子,能抽出来编练的乡勇不过百人。
一个镇的规模眼下正好,若扩大到三四个镇子,反倒尾大不掉,难以掌控。
“还有一件担心的事。”秦君玥收起笑意,语气沉了几分,“官军不会继续追来吗?若她们当真追到此处,恐怕要连累你跟我们一起跑了。”
宋宁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不会,她们便是追来,人马也不会多,足够我们应付。”
秦梨白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开口道:
“你如何这般笃定?她们可是一路从金陵追到了皖县,万一当真追到江夏来呢?”
“到时候岂不是要逃命。”
宋宁抬起头来,温和地笑: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家秦梨白,四品武者,现任军中校尉。”秦梨白拱手昂首。
宋宁微微颔首,将手中盲文板搁在案上:
“大乾国库空虚,辽东距京城极近,大把银子全填进了那个无底洞。”
“唐璇对付流贼,惯用京城派出的官员到地方配合官府招揽,再由太监监军。”
“韩沉壁那支精锐是灭梁王的主力,主要任务是看守中原,打你们不过是顺势而为,故此才派杜曲静临时招募乡勇前来协助。”
“地方自行招兵,从金陵一路追到江夏,谁给她出这笔人马钱粮?这般远的距离,她无力支撑大军长时间追击你们区区一千残兵。”
“所以我说,追你们的人马绝不会多,可若是说一兵一卒都没有,那也未必。”
宋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朝身侧挥了挥手:
“帮我把舆图拿来。”
秦君玥正要起身,秦思莞已有眼色地快步走到书架旁,将那张卷显眼舆图取过来,在书案上缓缓铺开。
舆图摊平的那一瞬,秦梨白与秦以玟同时微微变了脸色。
那张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小点。
山川河流、村镇关隘、官道小径,每一处要害都被扎了出来。
“这是我让人把周围的地形都记录下来绘制的地图。”
秦梨白与秦以玟对视一眼,彼此眨了眨眼,目中皆有异样之色。
“你们看。”宋宁伸出手指在舆图上摩挲着,指尖落在一处山谷凹地之上。
“荆云镇以东,有一处伏地,两侧山势合抱,中间一条官道蜿蜒而过。”
“你们来时应当走过此处,追兵若来,兵马不多,十之八九也要走这条路。”
他将指尖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派五百人去那里看看吧。”
他确实有心指挥这些秦家子弟,可若贸然发号施令,她们不会服气。
只能先从她们的身家性命下手,这般安排,你们总归要派人去看看吧?
有了头一次调度,才会有第二次。
秦梨白小声问道:“五百人,会不会有些少了?”
宋宁微微一笑:“不会少,她们的人也绝不可能多。”
“所谓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
“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
秦梨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哦”了一声。
秦以玟忍不住偏过头去,低声问道:“梨白,你当真听懂了?”
秦梨白尴尬一笑,老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没听懂。”
秦思莞、秦梨白、秦以玟三人都是在兖州一同长大的,谁肚子里的墨水多,彼此最是清楚。
秦梨白便是那个最不爱读书的。
宋宁耐着性子解释道:“这话是说,先抵达战场布防的一方可以从容休整、养精蓄锐;后赶到战场仓促应战的一方则奔波疲惫、气力衰竭。”
“以逸待劳,占据地利,去对付那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的敌人。”
秦君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要不要我亲自走一趟?”
“不要,你要留下来练兵。”宋宁打断了她,“这种事若她们自己办不了,你再出面也不迟。”
“况且,我有点想把杜曲静拉入伙,这件事需要你留下来帮我。”
秦君玥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颇有些微妙。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杜曲静那道鹤立鸡群的身影,那双长得离谱的腿,身高比她还高出大半个头。
“她说以后不会帮我们了,我还砍了她的肩膀。”秦君玥提醒道。
“我觉得会的。”宋宁轻声说道,“她是一个.....正直的人。”
## 203章 单独会面
“你们觉得如何?”秦以玟率先打破沉默。
三人一直各怀心事,待在宋宁的院外,谁也没有先开口。
秦思莞撇了撇嘴,将手往胸前一抱:“姐姐的眼光自然不会错,她认准的人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只是心里不大舒服,咱们秦家人凭什么要屈居旁人之下?”
“姐夫手底下还有人呢。”
秦以玟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
“姐姐的眼光,也未必就处处都对。”
“当初在金陵的时候,咱们不也做下了不少错事,方才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不如先检验一番便是,若当真能在此处击退追兵,那便说明此人确有真本事。”
“你们觉得呢?”
她这一路走来,始终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观察下来,这荆云镇竟是井井有条,并无半分动乱之相。
街上不见乞儿,田间不见荒草,人人似乎都有事做,人人似乎都有饭吃。
再观宋宁所居之处,也不过是寻常大院,青砖黛瓦,院中一方石桌,几把竹椅,并无半分奢靡之风。
这倒是颇合她心中对明主的想象。
秦梨白在一旁点了点头,插嘴道:“说来也是,反正姐姐也不听我们的劝,你们没瞧见方才她坐在姐夫旁边那副模样,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听说姐夫手底下还有一品武者呢,说起来姐姐人呢?方才不是还跟我们一起出来的吗?”
秦思莞回头望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正说话间,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秦君玥大步流星地走到三人面前,朝她们连连招手:
“都过来都过来,我都谈好了!”
“姐,你谈好什么了?”秦以玟微微蹙眉。
秦君玥抬手在秦以玟肩头拍了一下,笑眯眯地环顾三个族妹:
“我谈妥了,买下了你们姐夫隔壁的院子。”
“平日里多跟他亲近亲近,学些东西。”
秦以玟嘴角轻轻抽了抽。
三人随秦君玥拐了个弯,便到了宋宁所居院落的正隔壁。
院门虚掩,秦君玥抬脚便进,将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一指给她们看,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住在此处多方便,以后你们姐夫住哪儿,我就住旁边。”
“他有事找我,我抬脚便到,我有事找他,翻墙便入。”
秦梨白探头往正屋里张望了一圈,满脸天真地回过头来问道:
“那姐姐,你为什么不干脆跟姐夫住在一起呢?”
秦君玥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那只胳膊缓缓垂了下来。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甚至隐隐有些头疼。
若是日后齐姨身上的毒伤养好了,宋姨带着她一起回来。
自己到底该拿什么脸面去见那两位从小提携她的长辈?
“这事另有隐情,你们就不要多问了。”秦君玥摆了摆手,迅速将话头岔开。
她转过身来,目光在秦梨白与秦思莞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秦梨白,秦思莞,命你们二人率五百人马,去伏击可能来犯的追兵。”
“此事你们能不能办妥?”
秦思莞一听此话,挺直脊背,双手抱拳,声音清脆:
“定不辱命!”
秦梨白也跟着抱拳应了一声,又小声道:
“姐,万一官兵没来呢?”
秦君玥横了她一眼:“没来便没来,权当拉练了,去吧。”
这几日间,秦家人马一下子抽调走了五百。
余下的五百余人则交由秦君玥在镇西寻了一处偏僻开阔的荒地,列队操练。
秦以玟则独自一人在镇子上不停地走动,从镇东走到镇西,遇人便停下闲聊几句,问东问西,观察情况。
沿途所见,百姓安乐。
有老头坐在门前晒着冬日的暖阳缝补衣裳,有孩童三三两两在追逐嬉闹,有农妇扛着锄头从田间归来。
学堂里传出朗朗书声,几个年纪稍大的女孩正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今日新学的字。
秦以玟望着这一幕,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很难想象,这里竟是反贼的地盘。
这光景比朝廷治下那些村镇,简直要好上太多。
午间,农人们忙完田间活计三三两两坐在田埂上歇息。
秦以玟走到她们身边,撩起衣摆席地而坐,笑着问道:
“婆婆,我在这镇上转了好几日了,你们这田究竟是怎么分的?”
为首那农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衣着打扮,反问道:
“你不知道?你是哪家的?怎么还没有分地?若是还没有分,赶紧去找提领大人,让他给你划一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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